两人一唱一和,王演被攻破了防线,他跌坐在地上,将事情娓娓道来:“我出身商贾,家中长辈一门心思想我入仕为官,我好不容易一路进了春闱,可十几年接连落榜。直至前些年,我同族的弟弟拜了京中一位高官为师,次年便一举高中。自那之后,家族将全部身家都押在了他身上,他们甚至要我娘交出我父这一支的产业,说我也不必再考,讨好那位族弟便是。”
他恨声说道:“我不同意,于是今年我带着重礼上京,想拜入崔家,可那些拜帖皆石沉大海没有音讯。我求上了郡王妃,她是我母亲的远亲,也愿意替我牵线,后来我总算见到了崔大人,可他仍旧拒绝了我。在那之后,我又拜会了其他几位大人,也都无果。”
“放榜前日,世子派人寻到了我。他说并非是我不如人,而是礼部许多官员收受贿赂,将名额给了自己的门生和京中权贵,因此,像我这样家中无势的人,都会被抢走功名。我本来不相信,可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说这些人定会出现在明日的春榜上。他说,若是有人可以站出来替天下学子讨个公道,届时他再替我运作一番,那圣上定会恩赐我一官半职。”
良久,中堂无人出声,王演仰头一观,见楼宿雪一脸鄙夷的看着自己,他默默吞了吞口水,又将头深深埋下。
“你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
楼宿雪倒是有些理解为何永昌侯和郡王府会挑上他做刀子,行商多年脑子圆滑,编起供词来叫人挑不出毛病。可惜,这些小聪明没用在读书上。
君仪自打王演说起崔家便开始接连翻白眼,要说他蠢,他倒很会装无辜。要说他聪明,唉,到底是谁会在春闱前去考官家中拜师啊!
但就这般千防万防,张氏那里还是没防住。
“小人讲的句句属实!”王演死不承认。
“送给崔二夫人那幅《瑞鹤图》,你从哪里得到的?”
“是小人父亲留下的,顾仙人的画珍贵,便想用来赠与崔大人。”
君仪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楼宿雪瞪她一眼。
“你主子让你送画,你都不打开看一眼吗?”楼宿雪说着,将一旁的画卷展开,上面花朵明艳,喜鹊登枝,哪里有什么仙鹤。
王演舌头好似被绊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当初只是听命将此画送给崔二夫人,好在将来成为一桩暗棋,来个罪上加罪,并不知道是哪一幅。
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便听楼宿雪又扔下来两个钱袋子:“你不认识李录事吗?怎么在他家能找到你的钱袋,让我猜猜,因为你与他乃是旧友,他穷,所以你给他钱,他不想做一个小小录事,所以你将他引荐给了郡王府。可惜啊,永昌侯最喜欢斩草除根,杀了他不够,还要抓住你娘,到最后还要杀了你,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不知哪句话刺激到了王演,他目眦欲裂,怒吼道:“不是我!我只想有个官做,无论大小!我考了十几年还不够吗!我为自己筹谋有何不可?”
君仪也被他说的来了火气,好一个没脸没皮的人,为了自己的前途,便可以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都搭进去吗?那些羁押候审的礼部官员,谁家不是有着妻儿老小,一朝获罪便是家破人亡,他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沈煦察觉到什么,伸手就要拦住君仪,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她像一只兔子一般从身后窜出,举起桌案上的一叠考卷甩在了王演脸上。
中堂瞬间惊呼声一片。
“你考了十几年又如何,你自己瞧瞧这些学子的考卷,哪一个不比你写的好?而你的那张,字迹难看,策论更是鬼话连篇狗屁不通。你做官?你做什么官?风月坊的小倌学问都比你强,都比你会吟诗作对。谁不是寒窗苦读,难道这些人就活该被你毁了前途,礼部的官员就活该抄家灭族?你一个连自己做的事都不敢承认的人,可能明镜高悬为民请命?”
几声质问劈头盖脸砸向王演,将他这几日的伪装撕得粉碎,露出了他最难堪的一幕。
“崔娘子慎言,不可咆哮公堂。”沈煦的后悔来的太晚,他还是过于小瞧这个女人,只怕将来见了圣上,她也不会有多收敛。
守在两侧的小吏手忙脚乱的走上前将散落的考卷一一拾起,君仪有些不好意思,也一同低头去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君仪就这么捧着愣在原地,她绝不会认错,这是卢士明的字。
可此卷的主人,名字叫做陈延宗。
沈煦见她看着一张考卷出神,心下疑惑,以为是她又瞧出什么问题,遂问道:“这卷子有何不妥吗?”
“哦,没有,这字好看,多看了两眼。”说罢,将手中的物什交给了小吏。
她回到沈煦身侧,思绪纷杂,连王演交代了什么都没有听见,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
直到一个念头穿入了她的脑海,她想,难不成他做了替考?天菩萨,替考若是被发现,那他终身都不得再入仕了。他怎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君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楼宿雪唤自己名字都没有听见。
“崔娘子,我与镇国公现下就要进宫面圣,若是顺利,今日你父兄便能归家了。”
此间事了,君仪郑重给二人行了一礼,先行回了崔府。
沈煦宽厚的手掌停留在春闱的考卷上,眼眸深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