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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17号(第1页)

梧桐巷在淮庐市老城区的腹地。导航上找不到这条路的名字,地图放大到最大也只能看到一条灰色的细线,像用铅笔轻轻划出来的。出租车司机听说沈辞要去梧桐巷,看了他一眼,说:"那地方车进不去。我送你到巷口,你自己往里走。"

巷口很窄,两台电动车并排就能堵死。青石板路面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昨晚刚下过雨,石板上的积水还没干透,倒映着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有的落在水洼里,像一艘艘小小的、搁浅的船。

巷子里很静。老城区的人起得早,但今天是周日,没什么人出门。偶尔有一扇木门吱呀地开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出来,看了沈辞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往巷口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沈辞注意到她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地拐出了巷口。

沈辞继续往里走。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声一声的,节奏很稳。他数着门牌号:七号、九号、十一号——都是居民楼,门口堆着旧花盆、废纸箱、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十三号是一家裁缝铺,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写着"周日休息"的纸条。十五号关着门,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姜黄色的猫,正在舔爪子。它看了一眼沈辞,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继续舔。

十七号在巷子最深处。和前面那些杂乱的门脸不同,这扇木门干净得有些过分。门板是深褐色的老榆木,上面没有任何油漆装饰,只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修旧如旧"。

沈辞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周围。十七号的左邻是一座废弃的老宅,院墙塌了一半,里面长满了杂草。右邻似乎也空着,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换句话说,这间铺子周围没有任何邻居能透过窗户看到这边的情况。沈辞把这一点记在了脑子里。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人应。沈辞等了三秒,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温润的、平静的,隔着木门听不太真切,但语气很从容:"门没锁,推。"

沈辞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铃——一枚铜质的小铃铛挂在门框内侧——跟着叮当响了一下。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是拉着的,只有几缕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照亮了空气里飘浮的细碎尘埃。沈辞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光线,然后看到了室内的全貌。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铺面。靠墙摆着三排老榆木架子,上面错落放着各种器物——碎瓷片、残损的铜镜、几件颜色暗沉的漆器、一把琴身开裂的古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沉香木的醇厚、旧纸张的灰气、某种植物油脂的清香,还有极淡的、几乎是若有若无的樟脑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随便看。修复需要预约。"

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沈辞绕过一架紫檀木的落地屏风——屏风上嵌着一幅山水画,笔法古拙,画的是雨后的江面——然后看到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他坐在柜台后面的一把老式木椅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柄极细的刻刀,旁边是一块青瓷碎片。碎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断口处还沾着褐色的泥土,男人在用刻刀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次下刀大概只刮掉针尖大的一小块。他整个人的姿态是松弛的,背微微弯着,脖颈的弧线很柔和,但他握刀的手——那只手稳得惊人。沈辞在刑侦队见过很多人握刀、握枪、握笔,但这么稳的手,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宋林。法医宋林在解剖台上握手术刀的时候,就是这个姿态。

男人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透着一层薄薄青色的白。他的五官不算多出众——单眼皮,鼻梁挺但不算高,嘴唇薄,微微抿着——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协调感,像是被什么人精心调整过比例。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但这个年纪在文物修复这个行当里算是年轻得过分了。

沈辞没有说话。他站在三步之外,用刑警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对方。这是他的习惯——不看证件、不问话,先看人。看一个人的手、眼睛、坐姿、呼吸频率。这些东西比身份证更能说明问题。

男人握着刻刀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痕。那道疤从腕骨内侧延伸到小臂中段,大约十厘米长,宽度不一,最宽的地方有一指,颜色是暗粉色的,边缘微微凸起,说明伤得极深、愈合得不好。不是刀伤。沈辞在脑海里迅速比对了一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裂或者撕裂的,可能是碎玻璃、可能是金属断片、也可能是利刃但角度不对。不管是什么,那一下足以割断肌腱。能活下来并且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幸运了。

男人没有抬头。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手里的工作中,那柄刻刀在他指间转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继续清理青瓷碎片上的一处顽固泥垢。他的呼吸很均匀,每刮几下就停下来,用旁边一块绒布擦拭刀尖,然后继续。

沈辞等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里谁都没说话,只有刻刀刮过瓷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然后男人放下了刻刀——放得极轻,像是怕磕到刀具的刃口——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沈辞的目光像刀。冷、硬、极具穿透力。那是刑警在审讯室里磨出来的目光,可以在对视中判断对方瞳孔的收缩频率、眼皮的颤动幅度、颈侧动脉是否异常跳动。他的目光在第一秒就锁定了对方的眼睛、喉结、双手——这三个位置是他判断一个人是否撒谎的锚点。

而男人的目光却像一汪潭水。干净,通透,但深不见底。沈辞的目光射过去的时候,那潭水只是微微起了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男人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沈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观察,一种"我在看你是怎么看我的"的从容。

"市局刑侦队,沈辞。"沈辞亮出证件。黑色的警证皮套翻开,里面的警徽在昏暗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男人看了一眼证件,然后把湿毛巾叠好放在柜台上。"江启。"他说,声音跟刚才那句"随便看"一样温润平和,"沈队长找我有事?"

沈辞没有回答。他走到柜台前,把那枚装在物证袋里的"江"字残片放在玻璃台面上。玻璃台面很干净,擦得几乎看不见指纹,残片放在上面的时候显得格外刺眼——暗红色、边缘卷曲、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沈辞的手指按在物证袋的边缘,然后松开。他盯着江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江启的视线落在物证袋上。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那片残纸的边缘——那个撕裂的弧度——然后移动到那个被血浸透的"江"字上。他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那是一秒钟都不到的瞬间。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沈辞看到了那个变化。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辞看到了——江启的右手指尖在柜台边缘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然后他的眼神暗了一瞬,那种暗不是慌乱、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转瞬即逝的悲伤。像是在一个不该悲伤的时刻,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认识这个吗?"沈辞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江启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温和的样子,但沈辞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点点——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大概每分钟多了两到三次。这是一个人在压抑情绪时的典型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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