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青蓝河上游的河堤路开了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从柏油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压实的黄土。两侧的杨树越来越密,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偶尔有乌鸦从枝头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旧布被撕裂。
赵政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副驾驶上的沈辞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河湾处,那条土路的尽头有一间蓝色铁皮顶的棚子,远远看去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河堤上的旧积木。
"情报说老猫白天都在棚子里睡觉。"赵政低声开口,"他习惯昼伏夜出,白天警觉性最低。但他在河堤上待了二十年,风吹草动都能醒。我们这辆车压上碎石路的声音,他能听到。"
"所以不停远。"沈辞说,"在前面的杨树林停。走过去。"
赵政把车拐进杨树林里一片被落叶覆盖的空地,熄了火。林子很密,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车。两人下车的时候,沈辞朝赵政比了一个手势——他沿河堤正面接近,她从棚子后方绕过去堵退路。赵政点头,把一顶旧草帽扣在头上,又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菜篮子挎在胳膊上,里面是顾小小前一天准备好的道具——几把蔫了的青菜、两个萝卜、一条用塑料袋装好的干鱼。
"你这装扮……"沈辞看了一眼那顶草帽,"像模像样的。"
赵政面无表情地把菜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少废话。你从正面走,步伐慢一点,像遛弯的。我三分钟之后到位。"
两人分头。沈辞从杨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步伐节奏故意放慢了半拍,肩膀微微松着,像沿岸边散步的闲人。午后的阳光从偏西的方向打过来,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河面上有两条钓鱼的小船,船上的钓客支着竿子打盹,一切看起来松弛而寻常。但沈辞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那间铁皮棚子——棚子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说明里面有人。东侧三十米处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蒙了一层灰土,但轮胎的胎纹清晰、气压饱满,说明最近刚开过。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后面挂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那串珠子沈辞在江启的手写名单对应的备注栏里见过——"老猫,车头挂骨珠手串,二十一年不改"。
沈辞走到距离棚子大约四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系鞋带的姿势让他的视线高度降到了草丛与河堤之间那条低矮的视线通道,他借此看清了棚子后墙上的唯一一扇小窗——窗玻璃内侧糊了报纸,但报纸的一角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深色窗帘。窗帘是拉着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没有从窗口往外看。要么在睡觉,要么在等。
沈辞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柄配枪的位置在腰间,被他外套的下摆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棚子门把手上——铁质的,表面锈得发红,但把手内侧有一块被反复握过的光面,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说明这扇门最近被人频繁打开,频率远超一个"野钓棚子"的正常使用程度。
他走到距离棚门大约十米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赵政。她从棚子后方的一丛芦苇里冒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猫着腰,像在拔野菜。碎花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冲锋衣的黑色边缘。她的位置已经堵住了棚子后墙那扇窗的视野死角,以及面包车旁边的退路。
沈辞不再等了。他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棚门前,抬手推门。
门没有锁。铁皮门框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吱——像一根生锈的铁丝被猛地拉直。门内的光线昏暗得令人不适,只有一束光从报纸翘起的那一角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廉价香烟燃烧后堆积的焦油味,混着旧棉被的潮气和某种更深层的、像泥土和铁器混合的、属于盗墓者身上特有的气息。那种味道沈辞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三年前他办过一起盗掘案,进了盗洞之后出来,身上的味道三天没散尽。
屋中央有一张行军床,蓝灰色棉被揉成一团堆在床尾,被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泥渍。床头的折叠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把剪刀,剪刀刃口上粘着一小片干透的泥土。桌角压着一张展开的淮庐市及周边地形图,图上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集中在青蓝河上游和皖北丘陵交界的那片区域。
但床上没有人。棉被下面鼓起来的形状是一团旧衣服堆出来的伪装的轮廓。
沈辞的目光在屋里迅速扫了一圈——行军床、折叠桌、墙角堆着的塑料收纳箱、天花板挂钩上挂着的几串干鱼。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棚子侧面传来的——引擎启动的轰鸣。他转身冲出棚门,视线捕捉到那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车,车尾对着河堤方向,车头已经调转了一半对准了来路。驾驶座上的老猫正单手猛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从座位下面摸出了什么东西——那柄剪刀被他握在手里,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
"赵政!"
赵政已经从棚子后方冲了出来。她没去拦车头,她直接扑向了面包车的前轮侧面,把手里那篮青菜萝卜一股脑塞进了车轮底下。萝卜是硬的那一种,车轮碾上去"咔"地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弹跳了一下,前轮卡了半秒。那半秒里赵政滚了出去,碎花棉袄的袖口被车轮边缘擦出一条翻白的长口子,但她滚开的同一瞬间已经拔出了枪。
"别动!警察!"
沈辞从侧面包抄到驾驶座车门的一米半距离,停住。他的枪口平端,对准驾驶座车窗里那个正在拧动车钥匙的身影。老猫的背影顿了一下——他的右手还握着方向盘,左手捏着那把剪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继续拧钥匙。他坐在那里,肩膀一起一伏地呼吸了大约三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举起了双手。左手松开剪刀,金属落在他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下车。"沈辞说,"双手抱头,转过来,背对车门。"
车门被从里面推开。老猫踩到地面的动作很慢,他转过身的那个过程像一帧一帧放出来的慢镜头——先是灰扑扑的旧棉袄的下摆,然后是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靴,然后是那个宽厚但已经微微驼着的脊背,最后是那张脸。沈辞第一次看清楚老猫的长相——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且乱,眼窝深陷,颧骨上晒出了一层黑红色的、像老树皮一样的硬壳。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黄褐色的,浑浊得像浸泡了太多泥水的旧玻璃珠,但那双眼睛在看沈辞的时候,里面有一层极薄的光在反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辨认。
他辨认出了沈辞。准确地说,他辨认出了沈辞脸上那些跟他父亲相似的地方——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收束方式,那种在极端情况下依然不露破绽的眼神。
"沈国良的儿子。"老猫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爸当年也来过这河堤。"
沈辞的枪口没有放低。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我爸来过这里?"
老猫没有回答。他被赵政从后面推了一把,双手被铐住了。塑料扎带扣上手腕时发出咔咔两声轻响。他在被推进警车后座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青蓝河——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晃眼的白光,波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片被风吹散的旧锡纸。他的目光在那片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弯腰坐进了车里。
沈辞站在原地。他手里的枪已经收回了枪套,但右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没完全松开。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先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下面——一个敞着口的黑色防水背包,里面露出两件用旧报纸包裹的东西。他弯腰把包拽出来,放在引擎盖上拆开。报纸是三天前出版的《淮庐日报》,头版印着"我市文化产业博览会筹备顺利"的标题。揭开第一层报纸,露出的是一件青铜戈,戈身长而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锈蚀层,锈色均匀,边缘处可见阴刻的铭文,笔画细而深,透着一股沉朴的古拙气。第二件是一个青铜觚,器型完整,圈足上的纹饰清晰可辨。沈辞拍了照,把防水背包的口重新系好,对旁边的技术组人员说:"封存送检。联系省文物局派专家过来做年代鉴定。"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远处桥的方向。青蓝河大桥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桥上的车辆像一串串移动的米粒,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很小、很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后的甜腥气和那辆面包车排气管残留的尾气味道。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正好是老猫被押进警车后座、沈辞开始拆防水背包的那段时间。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