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从三楼抱了一摞发黄的产权登记簿下来,摞在桌上拍了一下,灰尘从纸页缝隙里扬起来,在日光灯的光束里浮成一片细碎的金色颗粒。顾小小在对面打了个喷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低头继续敲键盘。
"老城区西北片那片职工宿舍区,产权登记比他妈一锅粥还乱。"赵政把登记簿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推过来,指尖点在一行钢笔字上,"二十九户登记在建材厂名下,建材厂倒闭那年资产清算,这批房产没有公示拍卖,做了私下转让。接手方叫长源商贸,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是空壳。长源商贸后来把其中十一户转给了另一个名字——景安文化投资。"
沈辞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行字。景安文化投资。谢景安的壳公司之一。跟顾小小之前查到的洗钱通道对上了。
"这十一户的具体位置分布能查吗?"沈辞问。
"街道办有老图纸,但我没拿到。"赵政合上登记簿,"管档案的那个大姐说图纸锁在她前同事的旧柜子里,钥匙找不到了,让我下周再去。"
"等不到下周。"
"所以我没等她。我拍了登记簿里那几页就走,回头让小小做卫星定位比对。三十七户里哪几户在基站覆盖范围内,几分钟就筛出来了。"
顾小小已经在做了。她调出了那一片的卫星图,把基站覆盖圈叠上去,再把赵政拍回来的产权登记名单里对应的门牌号一个一个标在图面上。她标到第八个的时候鼠标停住了,把那个点放大,框起来,转头看向沈辞。
"沈队,第八户的位置就是江启说的那条巷子。门牌号登记的是西北巷17号,跟梧桐巷十七号一个编号规律,应该是同一批建的老院子改的。它的产权路径是建材厂→长源商贸→景安文化投资。过户时间是在韩钊开始替谢景安做事的第二年。"
沈辞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那个蓝色的光圈里,一个红色的点安静地亮着,周围是灰绿色的屋面和水系网格。那个点很小,在整张地图上只占不到指甲盖的面积,但如果顾小小的数据和赵政查到的产权信息全部准确,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后面就是谢景安在淮庐市最后一处没有暴露过的据点。
赵政靠在自己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转笔的时候骨节发出一声细响。"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顾小小,你持续监控那条巷子周边三天的车辆出入记录。"沈辞说,"不用盯太紧,盯太紧会被发现。你看尾号就行,有重复出现的固定车辆进出就记下来。赵政,你联系一下老城区派出所那个姓刘的副所长,问他西北巷那片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接到过噪音投诉或火警误报——任何异常都行。"
赵政点头,已经在翻手机通讯录了。
沈辞走回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程北望的工位。那年轻人低着头在看屏幕,但注意力明显不在屏幕上——他的左手在桌沿放着一小盒没拆封的薄荷糖,右手握着鼠标,食指悬在左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好像在干活但其实在等什么"的姿态。他等的东西是那盒薄荷糖旁边的一只马克杯。杯子里泡好了茶,热气正从杯口往上冒,白腾腾的一缕,扭着扭着就散了。
顾小小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揉了揉那只被灰尘呛到过的鼻孔,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程北望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把那盒薄荷糖往顾小小工位的方向推了三厘米,然后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薄荷糖的塑料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安静地停在桌面上那条无形的边界线靠近顾小小的一侧。
赵政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那个位置,低头看到了那盒薄荷糖,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但走回自己工位之后把手机屏幕朝向沈辞的方向晃了一下——屏幕上打着四个字:"北望出手。"
沈辞低头看了那四个字,又抬头看了赵政一眼,没有说话。赵政把手机转回来,删掉那行字,打开通讯录开始给刘副所长打电话。
十二点一刻,沈辞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了一盒过期的饼干。他不记得谁放的,也许是周野,也许是某次加班赵政随手丢进来的。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保质期六个月,算下来刚好过期两周。他捏了捏饼干袋,里面的薄片饼干没变软,还能吃。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确实还能吃,就是味道淡得像在嚼纸板。他吃了三片,把剩下的放回抽屉,就着那杯凉透了的水咽下去。
下午一点,赵政从老城区派出所那边拿到了信息。她把通话记录转成文字发到了群里:西北巷那片近三个月有三次异常报警,两次是流浪猫打架把垃圾桶掀翻了被邻居当成了入室盗窃,一次是某户空房子里水龙头没关紧漏水漏到了楼下。最后一次漏水报修的通话记录里提到,漏水的单元在地下室层,门牌号不在地面建筑编号系统里。
沈辞把这条信息来回看了两遍。地下室的漏水报修不在地面门牌系统里,意味着那片老职工宿舍区有一部分地下的结构没有被登记在册。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如果是通往地下空间的,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地面产权只登记了十一户——地下空间不属于地面产权范畴。
他给赵政回了一条:"问刘副所长,那次漏水报修是谁去处理的。"
赵政回复:"他说去的是一个街道办的临聘维修工,姓孙,电话留了一个。但那人三个多月前就离职回老家了。"
沈辞把手机放在桌上。线索断了,但那个断口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有人刻意选了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维修工来处理那次漏水,或者那个维修工本身就是谢景安安排的人。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地下空间确实存在,确实在被人使用。
下午三点,顾小小的车辆筛查结果出来了。她把数据导进了一个图表里,一行一行地推给沈辞看。"西北巷周边三百米范围内,近一周有固定频次出入的车辆一共四台:一台白色厢货、两台不同牌照的黑色轿车、一台面包车。面包车停在巷口对面那条街上,停了三天没动过,挡风玻璃上落满了树叶。白色厢货出现过两次,都是凌晨四点进出。轿车出现的频率更低,但其中一台跟我们在采砂场外围监控里看到的那台老款A6是同款——虽然车牌不一样,但车窗贴膜颜色和轮毂改装细节完全一致。"
沈辞把那张车辆频次表放大了看,目光落在那个白色厢货的记录上。凌晨四点。这个时间选择很有讲究——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街上基本没人,就算有人看到一辆厢货车停在巷口也不会特别在意,以为是送早货的。厢货的货厢门打开之后,如果铁门后面有东西需要转运,那个尺寸刚好能对接。
"顾小小,你能查到那台白色厢货的所属单位吗?"
"正在查。"顾小小说话的时候手指没停,"车牌是本地蓝牌,登记在一家叫宏达搬运的公司名下。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老城区一条弄堂里,隔壁是一家倒闭的杂货店。法人代表叫周宏达,六十岁,退休职工,名下只有这一辆车。但这家公司注册三年,只开过一次发票——开给谁的呢?"她敲了一下回车键,把页面弹出来,"开给景安文化投资。名目是搬运服务费,金额三万二。"
三万二。搬运一次东西收费三万二,按市价算要么是东西特别多,要么是东西特别重,要么是搬运的那条路线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沈辞把那页数据截了图存进自己的加密文件夹,然后把电脑关了。
窗外午后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暖白。云层薄了一些,雨停了之后天光从缝隙里透下来,把办公楼走廊的瓷砖照出了一片湿润的亮色。沈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那一层正在蒸发的薄薄的水痕,水痕的边缘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回去,像退潮的河岸。
赵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递给他。沈辞接过来,杯壁烫的,他没有立刻喝,先端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掌心。赵政没有走开,她站在他旁边,也往楼下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