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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开口(第1页)

审讯室的门是从外面推开的,推开的时候锁舌和门框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何永诚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约束带固定在桌面上,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了几遍也没洗干净的泥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统一配发的棉服,领口的标签已经被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一个小圈。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听到开门声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那双手上,从沈辞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凹陷比之前深了,眼窝处的阴影也重了,但那双黄褐色的、浑浊的眼睛在抬起头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看惯了一切之后的漠然。

苏芮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夹,薄薄的,大约两三页纸的厚度。她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打底,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长度刚好过肩。她在老猫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像一件不着急用的东西。

"何永诚。"苏芮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跟沈辞审讯时的压迫感不同,苏芮的声音里带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下沉弧度,"今天不谈案子。你吃早饭了吗?"

老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秒,又落回桌面上。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吃了。馒头,粥。"

"粥稠吗?"

"不稠。稀的,米粒没几颗。"

苏芮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关注他早饭的内容。她没有急着翻文件夹,也没有拿笔记录,只是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没有交叠,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那你上午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会儿再聊?"

老猫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他黄褐色的眼珠子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浊浊的光,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在牢里待了这些天,进来审他的警员前前后后有好几拨了,有人拍过桌子,有人递过烟,有人把照片一张一张摔在桌上问"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也有一个年轻警察坐在他对面念了半小时的法律条款。但还没有人问过他早饭吃的什么、粥稠不稠。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老猫的嗓子更哑了一点,像是不太习惯用这种跟人闲聊的语调来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的。"

苏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干净。"好,那我直说了。何永诚,你做了二十多年的盗掘,挖过的墓不下百座,经手的青铜器少说几百件。你的手是青蓝河这一片最会摸土的手,你儿子小时候是不是也跟着你学过?"

老猫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攥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苏芮正看着他双手的位置几乎注意不到。他的指节绷紧了大约一秒,然后松开了,重新恢复了那种搭在桌面上的姿势。但他没有抬头。

苏芮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的视线没有在那只手上停留,自然地移开了,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你儿子走的时候多大了?我看过资料,十七岁。高中刚毕业那年的夏天,跟着你下河捞一件东西,失足掉进青蓝河——"她顿了一下,"水流太急,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老猫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他整个人矮下去半寸,脊背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细口子。

"那天捞的是什么?"苏芮问。

老猫没有回答。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从额前滑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你不用告诉我那是什么。"苏芮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后悔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在天花板下方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老猫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桌面上,脊背弯着,头顶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之前更干更涩,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动了位置。

"后悔有什么用。"

苏芮没有接这句话。她等了一下,等他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气里散干净了,然后才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你儿子出事之后,你有没有想过——你挖出来的那些东西,如果当年没有被你从地底下带出来,他可能就不会下河。"

老猫的右手在桌面上蜷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细小的白印。他像想抓住什么,但指尖触到的是硬邦邦的桌面。

"过去的事翻出来没意思。"老猫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开裂的边缘感,像一块冰表面开始出现细纹时发出的那种无声的脆弱,"你是想让我交代谢景安的事是吧。你换个法儿问,别拿我儿子说事。"

苏芮把桌面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开了,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打印着一段话。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让老猫能够看到上面的字。纸页上是一段摘抄,打印体,四号字,行距很宽。内容来自某年某月的笔录记录——老猫儿子的死亡情况描述,寥寥数行,写的是案发当天的时间、地点、目击者证言。

老猫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看了大约三秒,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握在手里。他的动作很慢,那张纸被他捏得边角皱起来了一小块。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看得很仔细,像是那些字他以前没有见过,正在第一次读。

"这份记录放在卷宗里面二十多年了。"苏芮说,"没有人翻过。我昨天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你儿子的名字在系统里只出现了这一次——法医档案的记录页,家属签字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人签过字。"

老猫的手指压在那张纸的边缘,指腹用力,纸面被按出了一道凹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然后他松开了手指,把那张纸放回桌面上,折痕处已经被他捏皱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痕。

"你问吧。"他说。那三个字很短,但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像是用完了全部力气才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苏芮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接话。她让他等了几秒,让他自己的那句"你问吧"在空气里待了一小会儿,确认它是真的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重新放回桌面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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