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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第1页)

电话响的时候沈辞刚躺下不到二十分钟。他公寓的床头柜上那盏感应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圈在墙壁上投下一团柔和的暖色。他伸手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储,但开头几位数他认得——安全屋附近那台公用电话的区段。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江启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人来了。一辆车停在楼下,没熄火,车里两个人。他们没上来,但车头对着楼道口。"

沈辞从床上坐起来,已经掀开了被子。"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窗边。窗帘拉着的,从缝隙能看到楼下的车。他们停了大约三分钟了,没人下车。"江启的声音停了一下,"沈辞,他们知道这栋楼了。"

"别下楼。把门反锁,关灯,不要靠近窗户。我二十分钟到。"沈辞说完挂了电话,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车钥匙,套上外套的时候只拉了一半拉链就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声中亮了一盏,又灭了。他下楼梯的时候几乎是两步跨一层,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在深夜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几秒才消散。他拉开公寓楼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刺骨的、带着初冬干燥寒意的那种风。他跑向停在楼下的那辆深灰色旧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发现手机落在床头柜上了。他闭了一下眼,没有回去拿。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

从沈辞的公寓到江启的安全屋大概需要十五分钟,这是不堵车、不绕路的情况。今晚的路面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排一排地在他头顶掠过,每一次车灯照到前方的路面上时都能看到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正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色。沈辞把车速提到了限速的极限,转弯的时候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短暂的嘶鸣。他没有开窗,车窗玻璃内侧慢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没有去擦。

第十二分钟的时候他的手机不在身边,他没法给江启发消息说快到了,只是继续开。他脑海里没有在转什么复杂的推理或者计划,只有一条指令在反复循环——赶到那栋楼,把人接出来。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沈辞把车停在了离灰色防盗门楼两个路口之外的一个废弃报刊亭后面。他熄了火下车的时候没有关车门,让门虚掩着,万一需要快速返回的时候能少一秒钟。他从报刊亭的阴影里贴着墙往目标楼栋的方向移动,脚步放轻,每一步都落在草皮上而不是水泥地面上。走到能看清楼道口的位置时他停住了——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对着楼道口,车灯是灭的,发动机在转,排气管的位置有一缕极淡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浮着又散开。车牌号赵政之前记过的那组数字,沈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数了一下——车里前排坐着两个人,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轮廓微微侧着,像是在看手机或者看什么东西。后排看不出是否有人。他们没有下车,没有上楼,就这样停在那里,像两头蹲在洞口外面的动物,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沈辞没有从正面接近那栋楼。他沿着围墙绕到了楼栋的背面,从那里有一道锈蚀的消防楼梯通往二楼平台。铁质的楼梯扶手冰凉刺骨,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但比起正门的全面暴露,这条路至少遮住了他一半的视线。他爬上二楼平台之后没有直接敲门,先侧耳听了一下——屋里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桌椅挪动的响动,只有供暖管道里偶尔传过来的低沉的流水声。他按照之前敲过的那套节奏敲了三下门,停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江启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他一直在看时间。他的大衣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那本牛皮笔记本和一些简单的随身物品。他看到沈辞的第一秒没有说话,弯腰拎起袋子就侧身挤出了门。

沈辞反手把门带上,动作轻而快,锁舌咬合的声音被他用手指垫了一下,没有发出明显的咔哒声。两人沿着消防楼梯迅速下撤,沈辞走在前面,江启跟在后面。金属台阶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但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距离楼栋正面还有几十米,消防楼梯在建筑背面,声音传不到他们那边。

下到底层的时候沈辞没有停步,他带着江启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绕过两个垃圾桶和一堆堆放的旧砖块,回到了那个废弃报刊亭后面那辆旧车旁边。沈辞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江启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仪表盘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车厢内部一瞬。

"手机忘带了。"沈辞打方向盘的时候说了一句。

江启坐在副驾驶座上,帆布袋抱在腿上。他偏过头看了沈辞一眼,沈辞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被照出了一道分明的棱线。"你手机忘带了还来接我?"

"来不及回去拿。"沈辞把车驶出报刊亭的阴影,汇入主路的灯光中。他没有走直线回市局,而是先绕了一个大圈,经过两条不同方向的街道,每过一条路口就检查一次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跟上来。后视镜里一直是空荡荡的街道和一两辆正常行驶的深夜出租车。

"他们没上楼。"江启说,"停了很久一直没动。"

"他们在等你自己出来。如果你天亮之前没有动静,他们会通知谢景安或者直接上来敲门。"沈辞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车,偏过头看了江启一眼,"你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江启低头翻了一下帆布袋。"笔记本带了。那几页旧的对照表也带了。冰箱里的速冻饺子没拿。"

"饺子可以再买。"

车穿过老城区的时候经过了一段梧桐巷附近的街道,沈辞减速通过的时候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梧桐巷十七号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不清,那扇木门关着,门框上方那块"修旧如旧"的木牌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字迹在夜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沈辞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开。

他们最后停在城南老渡口附近那片平房区外围的一条小路上。沈辞没有把车开到渡口旁边,停在距离渡口大约两百米的一个废弃打谷场的空地上,熄了火,但钥匙没有拔。他把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冷空气进来换掉车厢里闷了一路的暖气。

"这里暂时安全。"沈辞说,"渡口那边那间房子不能住了。今晚你先在车里待着,天亮之后我安排另一个地方。"

江启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他靠着椅背,侧头看着车窗外面夜色中的青蓝河——这一段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银灰色,水面很静,几乎看不到流动的痕迹,只有偶尔有一圈极细的波纹从河心扩散开来又消失了。

"我本来以为安全屋的位置不会暴露。"江启说。

"不是你的问题。"沈辞靠在驾驶座上,目光也落在前方的夜色里。"谢景安能查到那栋楼,要么是通过通讯记录追踪了你的联络路径,要么是他从老猫的口供里拼凑出了你的活动范围,再缩小到了那片区域。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已经在加速收紧了。"

"那我现在算是什么?"江启说,声音跟平时一样的平稳温和,但尾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有身份、没有住所、没有固定联络方式。你把一个不能暴露的人从安全屋里接出来,然后呢?"

沈辞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车里的暖气散尽之后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他伸手把空调重新打开,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时候在车厢里形成了一股均匀的暖流。他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玻璃外面是青蓝河的水面,远处大桥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河面上拖出一道移动的光带,像一只缓缓划过的水鸟拖着的尾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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