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的遗体在法医中心待了三天。宋林亲自动的刀,刀口开得又直又稳,从胸骨正中一路向下,避开那些被匕首捅穿的窟窿,把所有伤口的位置、深度、角度、走向全部记录在案。报告出来之后沈辞看了一遍,一共五处锐器伤,全是活着的状态下刺进去的,刀刀见骨。最后那一刀扎穿左心室,心包腔内积血超过三百毫升,从扎进去到死亡,大约四十秒。
四十秒。够一个人看完最后一片晚霞了。
遗体运走那天淮庐市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像整座城市被泡进一杯凉透的茶里。没有追悼会,没有告别仪式,谢九的档案上没有家属可以联系。他户籍所在地那一栏填的是天泽文化基金老办公楼的地址,早就人去楼空了。最后是李延昭签的字,以市局名义办了一具无名遗体常规处理,火化之后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
李延昭签字的时候问沈辞:“以后如果有家属来认领呢?”
沈辞说:“没有家属了。”
他是谢九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跟他不止一面之缘的。他和谢九最后一次说话是在废弃码头的青石旁边,谢九靠在那块巨石上,面朝河的方向,一直在看青蓝河上的落日。沈辞当时蹲在血泊里,掌心按着他的胸口。谢九最后那几句话每一个字沈辞都记得,包括说“那片水够好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他记得那弧度完整的形状,像一枚放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花瓣。
周四上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窗台上的水珠反着碎碎的亮光。沈辞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攥着一张殡仪馆的寄存凭证。他对面坐着赵政,旁边站着顾小小,宋林靠在门框上翻那份尸检报告,程北望坐在自己工位上,屏幕是暗的,他看了顾小小时不时侧过去的侧脸好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
“秘密小组的事,李局已经知道了。”沈辞把手里的凭证叠好放进抽屉,“他说不记名不备案不写报告,出了任何问题他自己扛。”
赵政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他原话是‘你们搞归搞,出了事别说是我批的’。”
赵政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梗在喉咙里没完全放出来。她的眼眶下面还有乌青,但精神气已经回来了大半。“行。那我来说人。我、宋林、顾小小,加上你,四个。程北望暂时不编入核心行动层,但他可以协助外围数据筛查。我跟他聊过了,他自己也同意。”
程北望从工位上抬起头:“赵姐说的外围数据筛查,我能干。”
顾小小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他那台电脑比我的还快呢。”
赵政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收回来的时候速度很快。
宋林合上报告:“另外还有一个人。江启。”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安静了一拍。沈辞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黑色封皮的残页照片上,没有立刻接话。前两本笔记是江启交出来的,U盘是江启给的,人物对照表是江启写的。他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了验证。但沈辞心里始终卡着一根刺——谢九赴约之前,有没有联系过江启?江启如果提前知道谢九要去码头,为什么没有告诉沈辞?还是他自己也不知情?
沈辞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根刺,但他也没有拔掉它。
“江启现在还在安全屋。”沈辞说,“他掌握的信息量太大了,不能直接把他拉进行动层,风险太高。但他手里的东西我们能用到。顾小小,你把U盘里那些数据重新做一份精简版,只提取跟人防工事相关的部分,发给江启让他比对一下他的纸质笔记,看看有没有交叉项。”
顾小小点头,手指已经贴上键盘开始记。
“宋林,人防工事周边那片街区的历史图纸你找得到吗?”沈辞转向宋林。
“城建档案馆有六十年代的地下人防工程总图,但那个时期的图纸大多不精确,具体内部走向靠图纸肯定走不通。”宋林语气客观,“最保险的办法是实地踩点。”
赵政把手里的笔放下:“那就定周末。我们几个便衣,不开公车,分批过去。先摸外围,不进内部。看看那个废弃人防工事的入口附近有没有痕迹。”
沈辞点头。他又看了程北望一眼,程北望坐得笔直,手指没在键盘上,但目光在那排发光的键盘上方悬着,像随时准备按下去。沈辞把目光收回来。“散了。各自准备。”
赵政走之前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用便利店塑料袋包着的,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是一盒赤豆糊,还冒着热气。
“早上路过买的。”赵政头也没回地说,“你昨晚没吃东西。”
沈辞看着那盒赤豆糊,塑料袋上有细密的水珠,温热的。他拿起那盒赤豆糊放在掌心里,塑料盒子边缘烫着指腹。他把袋子拆开,用勺子舀了一口。微甜的,温的,还带着一点煮透了的红豆沙的颗粒感。
沈辞忽然想起江启在渡口那间平房里递给他白粥的样子。那碗粥也是温的,熬了很久,米粒软烂。江启说“睡不着,看见厨房有米就煮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吃完了那碗粥把碗洗了放回原处,江启没有说“好吃吗”,沈辞也没有说“谢谢”。
他们之间不太说“谢谢”。一句“修旧如旧”抵得上一整页废话。
沈辞把赤豆糊喝完,盒子洗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给江启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安全吗?”
回复很快:“安全。门口便衣换了两班了。”
“我需要你帮我看一份东西。U盘里关于人防工事的数据精简版,晚点发你。你看一下和你手写的纸质记录有没有能对上号的。”
江启回复:“好。发过来我比对。”
沈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
与此同时,他心底那根刺没有拔掉。他打算周末去安全屋,当面问江启一件事——谢九遇害之前,有没有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