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太阳透过三号实训楼的窗户。
沈知远把平面度练到0。15毫米的时候,车间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江州牌照,车身洗得锃亮,但车门把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沈知远在工地待过,认得这种划痕——只有经常进出老厂房的人,车门上才会带这种伤。
林天宇先下车,后面跟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深灰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左脚微微往外撇——那是常年站在机床前面,一个姿势待太久的职业病。
男人的目光扫过车间,扫过那些老旧的机床,最后落在沈知远身上,没说话,先看他的手。
“林老板。”沈知远说。
“沈知远?”男人走过来,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那块钢料。看了两秒,伸出右手,用食指在钢面上抹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指凑到眼前,看指尖上的铁屑。
“细度还行,匀度不够。”男人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沈知远,“你锉了多少刀?”
“从昨天到今天,大概两百多刀。”
“两百刀能到0。15,底子不错。”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叼在嘴角,“你昨天说,我要是从车间出来的,不会说锉刀淘汰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车间出来的,我是车间里爬出来的。”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十五岁,我爸把我扔进国营一厂的学徒班,1988年,厂里进了第一台数控机床,进口的,日本人产的。全厂老师傅围着看,没人敢动,我年轻,胆子大,跟厂长说‘让我试试’。”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声音没什么起伏。
“三个月,我把那台机床吃透了,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后来厂子倒了,我带着几个人出来单干,买了台二手机床,就是那台C620,用了一个月,我就把它卖了。”
“卖了?”沈知远问。
“换了台数控。”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块钢料,然后抬起头。
“因为C620的效率太低了。一台数控一天能做一百个件,C620一天做十个,精度还不稳定,你卖了它是对的。”
“然后呢?”
“然后你后悔了。”沈知远说。
林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卖了C620,换了数控,效率上去了,产量上去了,但有些件做不了。那些高精度的、非标的、批量极小的——数控反而不好使,你开始怀念手工,但你拉不下面子回来。”沈知远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张图纸,“所以你画了这个,你让林天宇带给我,其实你想问的不是加工顺序。”
“那我想问什么?”
“你想问,当年你把C620卖了,是不是错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林天宇站在门口,表情像被冻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他爸被人这样问话——一个十七岁的技校生,坐在一台旧机床前,左腿打着石膏,手里攥着一把比他爸年纪还大的锉刀。
林老板盯着沈知远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走到C620前面,蹲下来。
那台机床机身擦得干净,导轨上了油,手轮转起来没有卡顿,林老板把手放在导轨上,掌心贴着铸铁面,从这头慢慢摸到那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主轴箱的声音不对。”他说,头也不抬。
“我知道。”沈知远说,“齿轮磨损,间隙大了,修不了,得换件。”
“换件?这机器六十多年了,哪儿来的件?”
“拆东墙补西墙。”沈知远指了指车间角落那台报废的同型号机床,“那边还有一台,虽然也废了,但齿轮箱是好的,拆下来,洗干净,配到这台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