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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件（第1页）

沈知远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间里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C620的铸铁机身上，泛着一层冷白。他打开灯，把两把锉刀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林建国那里拿来的备件箱里翻出那五个毛坯。

图纸林建国给他了，零件不大，巴掌长，是一个异形滑块，六面都有精度要求。最关键的两个面，平行度0。008，平面度0。005，数控能做，但要专门做夹具，编程加调机要两天。

沈知远把第一个毛坯夹上台虎钳，拿起那把刻着“守拙”的锉刀。刀柄入手，那股温热还在，他闭上眼，把昨天体验卡里陈守拙研磨的画面过了一遍。

研磨不是锉，锉是切削，研是磨。锉刀带走铁屑，研板只抹掉“不平”。老陈在记忆里用一块铸铁平板，涂上研磨膏，把件按在上面画“8”字。手腕不发力，腰不发力，用的是整个身体的重量，均匀地、缓慢地，让件和研板之间的磨料自己啃掉高点。

但沈知远没有研板，也没有研磨膏。

他睁开眼，看着台虎钳上的毛坯。系统很安静，体验卡只剩一张半天版，他不想现在用，他得靠自己。

他先锉，粗锉去余量，细锉修形状。锉到第四个面的时候，虎口开始发酸，左腿的膝盖隐隐作痛，他停下来，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

0。04，离0。008还差五倍。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锉削的极限就在0。01到0。02之间。再往下，锉刀一推就过，手一抖就偏，陈国安说的是对的——锉刀只能做到0。01，再往上，得靠研。

但他没有研板。

他放下卡尺，走到车间角落，那里堆着学校报废的旧设备——一台老式牛头刨床，一台断了带的砂轮机，还有几张铸铁平台。平台是钳工划线用的，表面有一层浮锈，但沈知远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铸铁的，厚实，平整度还行。

他把平台搬到工作台旁边，去工具柜翻出一管研磨膏，是粗研用的，粒度大概在W40，太粗。他又翻了几个抽屉，在最底下找到半管W7的，挤出来一看，干了，结成块。

他把研磨膏用机油调开，抹在平台上，然后把第一个件放上去，用手按住，画“8”字。

推第一圈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平台上的高点在啃件的低点，磨料在两者之间打滑、碾压、剥落。声音很轻，沙沙的，和锉削完全不一样。锉削是“刺啦”，是刀口切铁；研磨是“沙沙”，是磨料在铁面上爬。

他画了二十圈，拿起来看，面上有了一层哑光，高点的亮斑还在。他又抹了点研磨膏，继续。

半小时后，他直起腰，把件拿到灯下看。亮斑只剩两个，在边缘，很小。用卡尺量，0。015，进了。

他想起陈守拙在记忆里的一个细节，老人研磨的时候，每画十几圈，会把件拿起来，用拇指指腹在面上抹一下，不是在擦磨料，是在“摸”。摸高点的位置，摸低点的走向，手指比眼睛准。

沈知远把件拿起来，拇指按在平面上，从这头慢慢抹到那头，指尖下，有一块比周围略高的地方，像皮肤上的一颗小痣，他翻过件，在背面相应位置做了个记号，然后回到平台上，在那个位置多画了三十圈。

再摸，高点没了。

卡尺量，0。009。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有点发抖。从0。04到0。009，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一个件，成了。

但还剩四个。

他把第一个件用绒布包好，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个毛坯，夹上虎钳的时候，左腿膝盖酸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在工作台旁边坐了十分钟，揉了揉膝盖。

第二个件，用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精度0。011，差一点。他重新研了二十分钟，回到0。009。

第三个件，他开始摸到节奏，锉削加研磨，一套流程下来，时间缩到了两小时以内，精度0。008。

第四个件，出了意外，在精研的最后阶段，他一个走神，手指压力大了，边缘研过了头，塌了半丝。他盯着那个塌角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锉刀，把整个面重新锉了一遍，从头再来，多花了一个半小时。

第五个件做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灰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

他把五个件排在绒布上，用卡尺逐个量。0。009，0。009，0。008，0。010，0。009。全部在图纸要求的0。01以内。

五个件，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壶水，没吃东西。

【叮！任务“五个件”完成，品质评定：B+。备注：手工件做到这个精度，算及格。但你的研磨手法太野，全靠手感硬磨，效率低，一致性差，老陈要是看见，会说你“在拿命换精度”。】

【不过——他也会说，拿命换精度的人，至少比拿嘴换精度的人强。】

沈知远没力气回嘴，他闭上眼，在凳子上靠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