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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赛（第1页）

市赛在江州职业技术学院体育馆。

和三个月前他拄着拐杖站在技校门口那天一样，横幅从主席台一直挂到检票口。但这一次，沈知远不是来看的。他穿着工装，胸口别着号码布，16号。左手边站着林天宇，号码布15号，右手边是来自全市十二所职业院校和普高代表队的六十多名选手。

周老师挤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深灰工装夹克的中年人——林建国，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秦国梁站在裁判席中央，面前摆着那只搪瓷缸子，他扫了一眼全场，拿起话筒。

“2026年江州市技能大赛钳工组实操，现在开始，比赛时间四小时，题目——”他顿了一下，“一套三段组合件。图纸已发，机床自选，但必须提前报备。”

沈知远低头看图纸，三段组合件，比他练的那套多了一个法兰盘。芯轴两端分别配入前座和后座，后座再配入法兰盘，四件联动，动态同轴度0。005以内，配合间隙0。008以内，法兰盘端面跳动0。003以内，这是他见过最难的赛题。

他抬头看了一眼秦国梁，老头儿站在裁判席上，面无表情，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像一尊铁铸的像。

“报备机床确认。”裁判长宣布，“15号林天宇，数控加工中心。16号沈知远——C620普通车床。”

全场安静了两秒，观众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C620，普通车床，手工操作。在这个数控普及的时代，用一台老掉牙的普通车床去参加全市大赛，和拿算盘参加数学竞赛差不多。

沈知远走到那台C620前面，机床是昨天下午用卡车运过来的，从学校车间到体育馆，周老师亲自押车，主轴箱擦得锃亮，铭牌上的“陈守拙”三个字被专门清过，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手轮上缠着新的防滑胶带，尾座擦得干净，导轨上了一层薄油。

他伸手摸了摸主轴箱外壳，铸铁冰凉，安静，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老陈，今天你转，我推。”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林天宇那边先动，数控机床启动，屏幕亮起，刀库旋转到位，主轴嗡地转起来。他的手指在面板上跳，程序迅速调出，第一段粗加工走刀开始，铁屑从刀尖处卷起来，银亮亮的，落进排屑槽，快，稳，精确。

沈知远这边慢了半拍，他把毛坯夹上C620的四爪卡盘，用百分表打表找正。手动找正，一圈一圈拧卡爪螺栓，表针在盘面上晃，慢慢逼近零位。找了将近八分钟，八分钟里，林天宇那边已经走完了第一段粗加工的刀路。

观众席上有人在摇头。

沈知远不抬头，他把芯轴毛坯夹紧，启动主轴。C620的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主轴转速表指针爬到400转。他拿起“守拙”锉刀，在旋转的端面上试了一刀，铁屑卷起来，匀，薄。他继续锉，粗锉去余量，细锉修端面。主轴带着件转，锉刀在端面上走，沙沙的声音从低速的嗡鸣里透出来，像一条河在石头上淌。

秦国梁从裁判席上站起来，走到沈知远工位旁边。他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锉刀在端面上走。看了半分钟，又转身去看林天宇，数控机床那边，第一段件已经粗加工完毕，林天宇正在装夹第二段。

秦国梁走回裁判席，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前座粗车用了四十分钟，沈知远手工锉端面、研内孔，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芯轴、前座、后座、法兰盘，四件手工做，时间根本不够。但林天宇那边数控粗车的节奏越来越快，第二段、第三段件粗坯接连出来，沈知远这边只需精研关键配合面。

两个人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部分，数控走刀，手工研配，一个快，一个慢。一个精确到程序，一个精确到手感。声音交替着响——嗡——刺啦——沙沙——嗡——刺啦——沙沙。观众席上渐渐安静下来，那些摇头的人不摇了，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最后一个小时，沈知远开始装配，他把芯轴插入前座，转了三圈，顺滑。再插入后座，转了三圈，顺滑。最后把法兰盘套上后座，转动，端面跳动用百分表打——0。002。他停下来，闭上眼，感受指尖传上来的每一丝震动，芯轴在座孔里滑动，均匀，无声，法兰盘转动的时候，端面没有一丝摆动。

他睁开眼，直起身。

“16号完成。”

裁判走过来，拿起组合件，先看尺寸，三坐标测量仪在旁边等着。外圆0。003，内孔0。004，同轴度0。002，端面跳动0。002，全部在公差带内。裁判把组合件翻过来，用手转了转芯轴，六圈，停下来，再反方向转六圈。间隙均匀，无声。

裁判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知远，然后他把组合件递给旁边的副裁判，副裁判看完，递给秦国梁。

秦国梁接过组合件，转了三圈，他没有看尺寸，只是用拇指按在芯轴端面上，慢慢转。然后他停下来，把组合件放在记录台上。

“动态同轴度复检。”他说。

三坐标测量仪重新打表，动态测量，芯轴转六圈后，同轴度0。003。比静止时多了一微米，但仍在0。005的公差带内。裁判席上几个人低声讨论了几秒，然后裁判长抬起头。

“16号，动态同轴度0。003，合格，综合评分——”他看了看手里的评分表，“钳工组第一。”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周老师从第一排站起来，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都没管，拼命鼓掌。林建国坐在旁边，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也跟着拍了两下，拍得很轻，但拍了。

林天宇那边还没有完成，数控机床还在走最后一道精加工刀路，屏幕上刀路图一圈一圈缩小，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知远的方向，手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