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到城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挂在西边,把棚户区的屋顶照成一片灰蒙蒙的金色。
12排3号的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
陈国安站在门框里,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颧骨撑起一层薄皮,眼睛却还是亮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老头衫,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白的皮肤。
“来了。”老头儿转身往里走,步子很慢,右脚迈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了稳才跨过去。
沈知远跟进去,桌上摊着几个药盒,旁边是一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他把背包放下,把用绒布包着的主轴箱端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陈国安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才伸手把绒布揭开。主轴箱露出来,铸铁表面擦得干净,端盖上的螺栓拧得整齐。他先看了外表,然后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在箱体表面慢慢移了一圈,感受铸铁的温度和表面的平整度。然后他转到正面,把主轴的一端捏住,轻轻转。
转了六圈,停下来,反方向再转六圈。
顺滑,无声。
陈国安停下来,看着沈知远,“研了几遍?”
“轴瓦对研五遍,主轴轴颈精研三遍,最后一次,千分尺卡在49。995。”
“49。995。”陈国安重复了一遍,他松开主轴,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一把千分尺,递给沈知远,“你量给我看。”
沈知远接过来,重新量了主轴轴颈外径,千分尺卡上去,读数49。995。陈国安凑近看表盘上的刻度,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拿起那把游标卡尺,量了主轴箱的座孔内径,50。000,配合间隙0。005。
他放下卡尺,看着主轴箱,老头儿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陈师傅,”沈知远把主轴箱转了个方向,指着端盖上露出的主轴端面,“我在轴端刻了字。”
陈国安凑过去看,主轴端面上刻着两个字——【薪传】。笔画很浅,但清晰。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指尖从“薪”的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再从“传”的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
“为什么刻这个?”
“因为这台机床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沈知远说,“图纸是您叔的,粗加工是林天宇用数控做的,精研是我手工做的,这台机床从1960年画出来,到2026年做成,中间隔了六十六年,传了四代人,所以刻‘薪传’。”
陈国安没有说话,他站在工作台前面,背对着沈知远,肩膀很窄,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到了腰的位置弯了,他站了很久,久到沈知远以为他不舒服,准备开口叫他。
然后老头儿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铁屑落在油面上,转瞬就沉了。
“行,你过关了。”他走到竹椅上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管。“主轴箱,0。004动态跳动,比我叔图纸上标的0。004还好了半丝,这套装配,国赛A级。”
他放下茶碗,看着沈知远。
“尾座和丝杠呢?”
“林天宇在做,尾座后天能完,丝杠还在研。”
“尾座套筒的锥孔,那个标错的锥度号数,你们改了没有?”
“改了,按正确的莫氏4号。”
“丝杠的公差带呢?”
“也改了,过渡配合,间隙0。006。”
陈国安点了点头,他又咳嗽了几声,这次没有捂嘴,咳得很深,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响,咳完,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
“沈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