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西宁的十月比江州冷得多,沈知远穿着林天宇借给他的厚外套,站在家属区楼下等。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又很快被风吹走。
马占山准时出现,他换了一双旧军靴,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三瓶青稞酒和一包纸钱。他看了沈知远一眼,又看了林天宇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往路边停着的一辆旧皮卡走去。
车往城西开,出了市区,上了土路。路两边是灰褐色的戈壁滩,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天渐渐亮了,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灰蓝色的剪影,太阳从山脊后面拱出来,把戈壁滩照成一片苍茫的金色。
马占山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了几百米,停在一片开阔地前面。他熄了火,下了车,指着前方。
“以前厂区就在那边。”他指了指东边,“现在都盖了楼。但往西北走,那块戈壁没变过,走吧。”
三个人下了车,风很大,从西边灌过来,裹着沙粒打在脸上。沈知远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跟着马占山往戈壁深处走,脚下的沙地很软,踩一步陷半步,走起来很费劲,林天宇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马占山停住了。
前面是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扭曲,树皮皲裂,像老人攥紧的拳头。树没有一片叶子,但枝干挺立着,朝着东方的方向倾斜。树干底部有一个土堆,不高,约莫一尺,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但沈知远辨认出几个字——“石头,1989”。
马占山走到土堆前面,把帆布包放下,他蹲下来,把木牌周围的沙土拢了拢,又从包里摸出三瓶青稞酒,一字排开在土堆前。拧开第一瓶,洒了一半在沙地上,酒液渗进沙里,留下一片深色。然后他把剩下半瓶放在土堆旁边。
“我爹立的牌子,原来的字是我爹刻的,风吹掉了大半。我每年补一次。”马占山站起来,退后一步,“你们的事,你们做。我到那边等。”
他往胡杨树另一边走了十几步,背对着两人,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风把烟吹得呼呼烧,一口下去就燃了半截。
沈知远站在土堆前面,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衣角猎猎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封旧信,牛皮纸信封上“石头”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黄。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张1960年的图纸,陈守拙画的精密车床图,折得整整齐齐。
林天宇从帆布包里摸出火柴,递给沈知远。
沈知远蹲下来,他把信放在土堆前面,把图纸展开压在信上面。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图纸的一角,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图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变黑,火焰顺着标注线慢慢爬,爬过主轴箱的剖视图,爬过尾座的标注,爬过那三处陈守拙故意留下的错误。火光照在沈知远脸上,暖的。
他把信也推进火里,信封上的“石头”两个字被火焰吞掉,纸页卷起来,露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在火光中一闪而过,沈知远只来得及看清第一行——
【石头,机床画好了,等你长大,我教你做,你跑得快,上次追图纸追到了,这次不用追,我等你。】
火苗舔完最后一行字,信纸碎成一片黑色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往西飘去。飘过胡杨的枯枝,飘过戈壁滩的沙丘,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林天宇从背包里取出那台机床的照片,整机装配完成后拍的,灯光下铸铁泛着暗沉的光,铭牌上的铜牌嵌在主轴箱正面。他把照片放在火堆的余烬上。火已经快灭了,照片边缘被烤得卷起来,中间的主轴箱慢慢变黑。
沈知远等照片烧完,从怀里摸出那把“守拙”锉刀,他把刀柄朝前,刃口朝下,插在土堆正前方的沙地里。刀身没入沙中一半,柄尾“守拙”两个字露在外面,朝着东方——朝着厂区旧址的方向。
然后他站起来。
“老陈。”他在心里说,“机床做好了,石头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