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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第1页）

林天宇骑着电动车跑了整整一天。

城北那家修车铺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只能勉强认出“赵记修车”四个字，铺子门口停着三辆待修的电动车和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正蹲在地上补胎，满手黑乎乎的胶水，工具箱里钳子扳手散了一地。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指甲盖发黄，指尖粗大。

“赵师傅？”林天宇把电动车支好。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胎，“修车还是换胎？”

“陈国安让我来的。”

老人的手停了，他慢慢站起来，把手上的胶水在裤腿上蹭了蹭，打量着林天宇。他的目光落在林天宇胸前口袋露出的那把短锉刀柄上，瞳孔缩了一下。

“陈国安还活着？”

“住院了，肺不好。”林天宇把锉刀拿出来，递过去，“他让我来找您。说——手艺没断。让您回去，带徒弟。”

赵师傅接过锉刀，他翻到柄尾，看那两道极浅的凹痕，手指在凹痕上摸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圈发红，但没掉泪。

“这把刀，陈叔的。”他说的陈叔，是陈守拙，“1961年陈叔走的时候，留了一把刀在学校，后来陈国安他爹把刀拿走了，现在在你这儿？”

“陈国安给我的，他说这把刀给我用。”

赵师傅把锉刀还回去，他转身走进修车铺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刮刀，刀头磨得只剩一半宽，柄上缠着旧布条。

“陈国安要是还醒着，跟他说——老赵的手没生。”他把刮刀包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明天上午，我去学校。”

林天宇找到孙师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南菜市场旁边的小巷口，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支在路灯下面，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打气筒、胶水、扳手和几条旧内胎，他正给一辆自行车换链条，手指灵活得不像七十岁的人，旁边电线杆上挂着一块纸板，手写着“补胎五块，换链条十块”。

林天宇把来意说了，孙师傅听完，把链条装好，用抹布擦了擦手。他的手很小，指节细长，比赵师傅的手更像绣花的。

“陈国安住院了？”孙师傅的声音很轻。

“肺不好。”

孙师傅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细长的铜棒，一头磨成了扁平的刮刀形状，另一头缠着褪色的红布条，他把铜棒在掌心里转了转，看着林天宇。

“这把刮刀，是陈叔的，1961年他从学校走的时候，留了三把刮刀在工作台上。我拿了一把，陈国安他爹拿了一把，老赵拿了一把。”孙师傅顿了顿，“陈国安那把早丢了，老赵那把还在用，我这一把，六十年没离身。”

他把铜棒递给林天宇，林天宇接过去，很轻，像一根筷子，但扁头的刃口极薄极利，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去学校。”孙师傅站起来，把修车摊收了，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天宇一眼。“你跟陈国安说，孙老五的手也没生。”

第二天上午，三号实训楼。

沈知远一大早就到了，他把两台机床都开起来，C620低速转着，新机床的主轴也转着，两种声音叠在一起——C620的嗡鸣低沉厚重，新机床的嘶嘶轻而均匀。他把车间窗户全打开，让十月的阳光灌进来，然后他把陈守拙的纸条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压在两台机床中间的工作台上，用一把铜尺压住边角。

赵师傅第一个到，他穿着修车铺那件沾满胶水的工装，手里拎着油布包，进车间的时候四处看了一眼，目光落在C620的铭牌上，停了三秒。然后他走到新机床前面，把油布包打开，取出刮刀，放在铭牌旁边。

“陈叔的。”他说了两个字，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机床旁边，等。

孙师傅第二个到，他推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一个工具包。进车间的时候，先看了一眼C620，又看了一眼新机床，然后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张纸条上。他凑近看，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工具包里取出那根铜棒，放在刮刀旁边。

“也是陈叔的。”他站到赵师傅旁边，两个人并排，像两棵树。

林天宇最后一个到，他胸前贴着那把短锉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水。他进来的时候，赵师傅和孙师傅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知远一眼。

“人到了。”林天宇说。

沈知远站在新机床前面，他看着那两把刮刀，一把磨短了，一把六十年没离身。加上陈国安留在医院的那把，三把刮刀。1961年陈守拙离开学校的时候，三把刮刀，分给了三个人，六十五年后，三个人里的两个站在这间车间里，手里握着当年分到的东西。

“赵师傅，孙师傅。”沈知远开口，“陈国安说，手艺没断，让你们回来，带徒弟。”

赵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了一眼，赵师傅先开口，声音粗，像砂轮磨铁。“带谁？”

“先带我们。”沈知远指了指林天宇，“他学数控，我学手工。两样都要。你们会的，陈师傅教了我一部分。剩下的，你们教。”

孙师傅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那张纸条，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陈守拙的字迹上慢慢划过。读完了，他把纸条放回去，用铜尺重新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