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残谱余痕
断鸢桥的风比城里更凉。
徐鸢娘踏上石桥时,日头已经斜过中天。桥下河水缓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沫,芦苇丛在两岸铺展开,风掠过苇尖,发出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和昨夜信纸摩擦的声响几乎一模一样。
旧衣铺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布幌,绣的鸢已经磨得只剩半边翅膀。徐鸢娘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进来。”
阿鸢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平静无波,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屋内光线偏暗,窗纸蒙着经年积下的薄尘。衣架上堆叠着旧布,靛青、灰褐,都是寻常百姓家的料子。空气里那股樟木、艾草和旧汗混在一起的气味还在,只是比前日淡了些,像被穿堂风一层一层剥走了。阿鸢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正修剪一块麻布毛边。她的右手搁在布面上,小指短去一截,在昏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剪刀依旧一下一下裁着布。
“徐娘子。”阿鸢开口,剪刀不停,“我知道你要来。为那封白信。”
徐鸢娘在她对面的木凳坐下,没有立刻掏信纸。目光扫过屋角,墙角立着一根竹簪,竹色深褐,纹理被常年摩挲磨得发亮,样式简单朴素。是北地女子常戴的款。
“你认得三瓣花印。”徐鸢娘轻声说,不是问句。
剪刀“咔”地一顿。阿鸢终于抬眼,目光沉静,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晦色。她放下剪刀,将那块麻布推到一边。麻布上有一道裁歪的口子,她方才一直在同一处来回剪,剪了三遍都没剪直。徐鸢娘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没说话。
“认得。”阿鸢缓缓道,“那是徐青鸾入漕帮之后,定下的记认。三瓣为漕,一横为闸。当年她还在漳县祖祠学艺,便画过这个记号。只是那时,花心中没有那一横。”
“一横是什么意思?”
“水闸。”阿鸢声音放低,“是她后来加上去的。找到暗河水闸那日,她改了标记。从此三瓣花,便连着那道地下渠。”
徐鸢娘指尖抵在袖中油布包裹的信纸外面,没有取出来。
“当年祖父将她从族谱除名,记为早夭,是为什么?”
这句话一出,屋里静了。窗外苇声漫进来,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阿鸢垂眸,看着自己残缺的小指,良久才开口。
“青鸾天资远胜青崖。年少在祖祠学量风量水,她最先读懂岩壁刻痕。你爹那时还只会照着样子描,她已经能自己算出一段河道整个汛期的水位。她看见漳县城外河道可以疏浚,能载大船,想借水道振兴徐族。祖父不许。漳县下游村落密集,一旦放开水道,汛期大水会漫过田埂,百姓家园不保。”
阿鸢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残指断面。那道疤已经很旧了,断面磨得圆滑,摸上去像一颗磨平了的石子。
“争执最烈那年,她私自凿开一段古堤试水。一夜大水淹了沿岸数亩良田,农户哭诉上门。祖父震怒。若按族规处置,是要断她量风之手。祖父舍不得杀她,只能抹去她名字,记为早夭,将她逐出漳县,永不得归。对外只说这女婴年少夭折,保全徐家,也保她一条性命。”
徐鸢娘静静听着。从前她只听掌柜说徐青鸾回来索佩,只看见她布局、夺佩、藏火药,只看见一个野心勃勃的反派。此刻才看见源头。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恶,是年少执念,一年一年养到大。
“她恨祖父,恨徐家。”徐鸢娘道。
“恨,也不甘。”阿鸢摇头,“她认定徐家守着古法,固步自封,白白浪费风与水道。她离开漳县,一路往北,此后三十年漕运,攒下势力。她一直觉得,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那铜鸢佩。当年劈佩之事,还有隐情?”
阿鸢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出神。窗外那排旧柳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拂过河面,划出一道一道的圈。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是她亲手劈开佩。可最开始,徐青崖本有意与她商议水闸的用法。青鸾想要掌控整条私渠,青崖只同意留作防灾泄洪之用。二人谈崩。她趁夜闯入,劈开铜佩,夺走半枚。”
说到这里,阿鸢肩膀微沉,语气带上一丝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