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座。”张浩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嘴唇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唇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粉脱落了,像干透的墙皮从墙壁上剥落。他没有擦,那层灰粉落在他衣领上又滑下去,像一粒一粒细小的灰盐从时间的表面被捻碎。
“台座是什么。”徐浩红问。
李沛伦指着四个人站的位置。“我们站的地方——四个方向。北、南、西、东。裂缝从我们脚尖出发,指向同一个点。那口井在那个点上。它下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位置。空的。”
他感觉到自己右手的凸纹在暗着,没有亮。可他看着自己的掌心时,那条纹路比之前"深"了,像有人拿刀重新刻了一遍。他合上手掌又松开,纹路没有再变。“我在下面看到那些尸体。一排一排坐着。它们排成一排,面朝同一方向,右手全叠在左手上——像在等。那个戴着银戒的尸体坐在第六个位置上,头比其他的尸体低一些,像是在看向什么。”
“老潘让你上来看。他为什么让你上来?”
“因为如果我自己没想清楚就坐上去——我坐上去的就是一口井。那口井只是一口井。只有你准备好了,它才变成一个台座。”
徐浩红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压着,压到最后一刻才慢慢松开一个缝隙:“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空气又安静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灰光的底部慢慢跳着,像某样东西在另一层空间里持续震动,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他的后颈线在温着,从耳廓的边缘往下走了一段距离,像一株在墙缝里生了根的藤蔓,正在摸索它自己能够延伸多远。
张浩然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口井在等你。”
“它等所有人。谁第一个走上去,谁就是第一个。但只有走上去的那个人——知道那是哪个位置。”
张浩然靠回墙壁上。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裂了纹的指甲在灰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如果有人先走上去,他坐上去之后——我们剩下的人能走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徐浩红的声音从另一侧插进来,像被风吹落的干叶在敲击地面时发出断续的声响:“那些尸体——它们以前也是活着的?”
“……”
“那些尸体坐在井下面的路边——是等过的人。它们等的时候,可能也在想我准备好了吗。然后它们坐下了。”
李沛伦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也许它们已经走了",可他忽然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他不想说太多。那些尸体坐在墙边,排成一排,像某种队列。他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右手的凸纹暗着,可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像一盏没有点燃的灯。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三个人的呼吸声在他耳朵里叠成了同一层嗡嗡的噪声。
张浩然把兜帽往前推了一截,脸完全埋进了阴影里。“那我先走。”
徐浩红的声音几乎同时从喉咙里滚出来:“你凭什么先。”
“我手上裂的东西最久。我来的最早。”张浩然抬起头,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在灰光里晃了一下又垂下去,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在挣扎之后放弃了。“如果那个台座是留给第一个走上去的人,我不想让那个位置空着。我不在乎谁第二个,谁第三个。我只要知道有人坐了,它就能用了。”
“你坐上去之后,不会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我知道。我不需要知道。”
“你——”
“我指甲裂到肉里了。再裂一层就裂到骨头了。比起坐在旁边等着裂完,我宁愿先走上去,看看它是不是真的空。”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像一根竖在地上的棍子被人扶正了——直,快,没有犹豫。他没有等其他人拦住他。
他转身朝李沛伦走过来的方向走去,步子是平的,不像一个要走向深渊的人。
“张浩然。”李沛伦的声音从后面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