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可是沈清音想同女儿说,哭对裴誉是无用的,在这裴府更是最无用的
若是有用,那她就不会在这三年来的无数个夜里泪流满面。
所以对于女儿的请求,沈清音无能为力,只能用纤细的手臂稳稳托着女儿小小的身子,缓慢轻柔地晃悠着安抚。
“夫人,是奴婢没照看好小姐,这才叫小姐玩小木水车时被大公子瞧见了。”
奶娘立在一旁,满脸局促难堪,垂着眉眼愧疚道:
“自打前几日大公子将那小木水车夺走之后,小姐便夜夜睡不安稳,夜半总要哭醒几回,甚至做梦都在念叨水车。”
“竟是如此……”
沈清音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小人儿,心口不由得酸涩翻涌。
她近几日都在忙着处理清风楼的事,还要应付府中诸事,分身乏术,竟丝毫没有察觉女儿夜夜煎熬。
可她却又想着,是不是她送女儿的东西太少,这才叫她得了个小木水车便欢喜得不行,以至于被裴誉夺走才会这样难过。
沈清音看向奶娘,问道:“那日大公子夺走水车之后,你可看清他将物件置于何处了?”
左右裴誉此刻尚未归府,不如悄悄寻回水车哄得棠姐儿不再哭闹,也好让孩子早些安睡。
不料奶娘闻言,却是将头垂得更低。
“夫人……那日大公子本来只是将水车收走了,可小姐哭着追着大公子,想要抢回水车,大公子大抵是生气了,竟当着小姐的面将那小木水车狠狠掷落在地,用脚碾踩生生碾得粉碎。”
这话如细针狠狠扎进沈清音心口,疼得她呼吸微微一滞。
奶娘又继续道:“小姐当时见状,只晓得怔怔站在原地,连哭都不敢哭,直到大公子拂袖离去她才敢放声大哭”
怀里的棠姐儿似是听到了这番话,委屈更甚,小胳膊紧紧箍着沈清音的脖颈,小脸牢牢贴在她肩头,簌簌泪珠落得更凶。
女儿的眼泪尽数浸透了衣料,湿凉一片贴在皮肉上。
沈清音几乎要忍不住同她一道放声大哭。
她在裴府三年,自诩低调为人,实则清楚是她能力不足,不得裴家人喜爱,是以举步维艰,只能窝囊行事。
哪怕面对裴誉这个夫君,她也只能谨遵裴府礼仪,对他伏小做低。
却不想如今竟连女儿也要同她一道受这窝囊气。
裴栩棠抽噎着,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对沈清音哀求道:“娘……今夜棠棠想跟娘亲睡……”
竹苓听得浑身一震,压低声音劝道:“夫人,可万万使不得啊……”
不多时大公子便要回房歇息,若是待会儿他强行同夫人行周公之礼,却叫小姐打搅——
以大公子常年阴冷的性子,必定又是一场雷霆怒火,夫人难免又要受辱,又要受气。
沈清音知晓婢女想说什么,也知晓其中利害,却还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心疼。
她抬手顺着女儿细软的发丝,不容撼动道:“无妨。”
大抵是做娘后愈发心软,她实在不忍再让女儿独自哭闹整夜,索性收紧手臂,稳稳抱着棠姐儿转身折返内间。
悦白院的卧房陈设是裴府统一规制的家具样式,皆是由上好的紫檀,亦或者酸枝等深色木料打造,一眼望去沉穆端庄,无比契合世家大族的审美。
加之沈清音素来俭省,不喜铺张,入夜之后从不多点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孤零零地摇曳。
而今昏黄微光在此浅浅铺开,叫大半卧房都沉在幽暗静谧之中。
裴栩棠有些害怕地缩进了母亲的怀中。
在这暗沉沉的屋宇里,唯独母亲身上经年不变的皂角清香叫她安心。
小姑娘闻着这熟悉安稳的气息,方才剧烈的哭闹才渐渐止歇。
还未等沈清音抱着她行至塌边,棠姐儿的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眼皮愈发耷拉,连连打着哈欠,似乎是很快便要昏睡过去。
内间,青嬷嬷早已按竹苓的传唤,提前备好了裴誉沐浴的热水,正静静立在榻边等候吩咐,忽得见沈清音抱着棠姐儿进来,她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接过孩童,替自家夫人分担。
裴栩棠到底是将近两岁的孩童,身重十分有份量,沈清音抱了她许久,臂膀早已发酸,看到青嬷嬷伸出的手后,她顺势微微松劲,正要将女儿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