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行路,日日惊心,夜夜难安。
自离开青崖山后,我们辗转漂泊已有月余。昔日养在桃源、不染风霜的少年儿女,早已被乱世尘土覆满身容。眉眼间的澄澈温柔被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风霜沉淀的疲惫与警惕。
破庙、荒村、山野岩洞,皆是我们临时栖身之所。没有安稳床榻,没有温热茶饭,前路永远未知,身后永远追兵暗涌。
我日日静观众人,看每个人在宿命里,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
苏烬的怯懦与惶恐,早已刻进骨血。
他依旧保持着小心翼翼活着的模样,行路之时步步谨慎,遇风险必先护着旁人,吃食必先留给伤病之人,哪怕自身疲累饥寒,也始终拼尽全力保全自己、保全身边仅剩的所有人。
他比从前更惜命,更惧别离,近乎偏执地想要守住眼下仅剩的团圆。
只是他越执着安稳,我越看得见天命的嘲讽。
天道最善戏耍痴人,你拼尽全力所求的圆满,恰恰是命运最先要摧毁的东西。
陆惊寒的伤势始终反复难愈。
旧年酷刑留下的内伤根深蒂固,加上一路奔波劳顿、心绪郁结,他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他素来傲骨要强,纵使身躯衰败,也从不肯示弱,行路依旧挺直脊背,遇事依旧冲锋在前。
可我看得清楚,他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悄然流逝。
他的劫,是义、是愧、是执念难安。他困在挚友战死的愧疚里,困在自身残缺的伤病里,早已身心俱疲,只剩一副强撑的躯壳。
顾星阑日渐沉稳肃杀。
从前嬉笑风流、万事随心的少年,如今眼底只剩沉凝与戒备。他心思通透,最早看清乱世残酷,也最早明白,我们早已身入局中,进退不由己。他默默扛起护卫众人的职责,探查敌情、隐匿踪迹、化解危机,事事周全,事事隐忍。
只是他眼底偶尔掠过的疲惫,藏不住心底的倦意。
温叙白始终是我们最后的港湾。
他昼夜无休,照料伤病、规划前路、安抚人心,以一己温柔沉稳,撑住所有人濒临崩塌的心神。他从不说累,从不抱怨,永远温和包容,永远兜底所有苦难。
可我看得见,他的身心早已透支殆尽。
他的温柔是铠甲,亦是软肋。他太过护惜众人,太过执念守护,终会为这份情义,耗尽自身所有生机。
唯有谢无妄,始终无波无澜。
乱世风雨摧不垮他,生离死别动不了他,漂泊苦难磨不痛他。他依旧厌世,依旧无心人间,依旧日日求死。
只是他停留的理由,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