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宁波市舶司主管大明与海外诸藩的朝贡贸易事务,现今的江南已无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也没有朝廷,市舶司的职能和明朝差不多,只是重心由官方变为民间,政策由“片板不许下海”改为鼓励民间贸易。江南的丝绸和茶叶源源不断地通过运河运往宁波,赚足了整个东亚的钱,之所以只是东亚是因为山河社稷图的缺失,这个世界并不完整。
中秋前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民间海贸事务迎来短暂的淡季,市舶司办事处比往日冷清不少。书吏殷勤地请二人落座,奉茶,把知府要的黄簿呈给她。黄簿上除了登载船只、货号、货品种类数量等基本信息,还特地多加一栏,签写该船全体船工的姓名,船只返港则再需登记一次,运气好的话,全体船员全须全尾地返回,运气不好——
“这个叫林阿生的缭手,因何失踪?”
书吏回道:“不好说,大人,可能船只不小心驶进迷雾,或夜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莫名消失一两个人,同船的人把他忘了,直到回我们这儿看到出发时的记录,才知道原先有这么号人,至于怎么出的事,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以‘失踪’盖棺定案。”
“这种事经常发生?”
“是的。”
知府挠了挠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应该是遇到会吞吐雾气的海怪或死于海难的怨灵了,看来只有香工不顶用,妈祖无法兼顾所有船只,每个船队还当再配备一名经验丰富的天师或道士,但是向哪儿找这么多会法术的道士?
书吏见她面色异样,反而安慰起她来:“海上风波无常,吉凶难料,下定决心出海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风险越大,回报越大嘛,大人不必伤怀,多亏大人提出将金桔做成蜜饯贮藏,不知保住了多少船工的性命。”
历练老成的船主绝不会贪快冒险闯进海上那些诡异的迷雾,经验丰富的水手会对夜间响起的奇怪声音置若罔闻。
坐在附近的范泊宁已经无聊得开始研究袖口的线头,知府同书吏耳语:“那位小范船主的航海日志,拿一本来我看看。”
市舶司成立之初,在知府的要求下,专门开辟出一个档案室用以集中管理闲置的航海日志,要求每个船主自觉上交,知府认为这是很珍贵的记忆文献,船工们表示弄不懂读书人的想法。这里也成了乐闻、冯梦龙等小说家最爱来取材的地方。
椰历62年X月X日晴
我会想念知府大人的,这话可以说吗……今日无甚大事,除了和老大顶嘴。
张舟师
椰历62年X月X日小雨
保保又在钻研厨艺了,估计又是小鱼干和豆芽菜的排列组合,饶了我吧。
张舟师
椰历62年X月X日晴
把小鱼干头朝上埋在豆芽米饭里蒸熟,它们翘着眼睛真像老大阿师晚上躺在甲板上看星星的样子,所以起名叫“仰望星空”,好看又好吃,但是大家好像都不喜欢,算啦,将来总会遇到欣赏我的人的。
迟保保
椰历62年X月X日阴
巽巳位起雾,许有海怪作祟,打旌旗指挥船队绕行。
范泊宁
字如其人,劲健有力,落笔颇有锋刃。
范泊宁批注:我发现一件事,你们为什么总写我会想念知府大人的,你们跟她很熟吗?
2L张舟师:不造啊,大家都这么写,别家船队也这么写。
3L迟保保:这是一种特别的祈福方式。
……
知府把日志递还给书吏,若无其事地告辞。
范泊宁悄悄注意这边许久,看破不说破,心想:我们又没写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为什么她的耳朵这么红?
宁波菜以咸鲜为主,兼具江南水乡的灵秀和东海海港的豪迈,知府很少在外吃饭,让范泊宁看着点,结果第一道冷盘红膏炝蟹就让她犯难了,但是蟹炒年糕她很喜欢,只顾着吃年糕不带碰蟹一下,吃大黄鱼的时候她打算翻面,被范泊宁夹住筷子,粗声大气地教训:“喂,你在宁波九年了,不知道吃鱼翻面是本地忌讳吗?”
上芝麻猪油馅汤圆的时候,知府指指点点:“松江府的菜肉大汤圆才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