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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第1页）

夜幕像块浸了血的破布，沉甸甸地压下来。

一行人暂歇在一座山神庙里落脚。庙早就塌了半边，神像缺了脑袋，供桌上积着三寸厚的灰，香炉里插着几根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断香。

王飞钰趴在供桌上，屁股朝天，哼哼唧唧：“老李……你那解药……怎么越来越烫……”

“不是烫，”李湘昀坐在墙角，锅铲横于膝前，面无表情地往火堆里添柴，“是相思骨发作了。你在想她。”

“我想谁？”

“是谁你心里有数。”

王飞钰一个激灵，差点从供桌上滚下来：“放屁！老子在想杨师姐的棍子！在想掌门欠我的俸禄！在想…………

他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人。

“……操。”王飞钰把脸埋进臂弯，“老李，这毒怎么解？”

“两种解法。”李湘昀从袖中掏出两颗丹药，一颗黑如墨，一颗红如血，”第一，杀了她，毒自解。”

“第二呢？”

“第二，”老李把两颗丹药同时塞进王飞钰嘴里，“拉三天肚子，把毒拉出来。

“……”

旁边，小柚子抱着膝盖，也在发呆。

“小柚子？”宋知礼递过水囊。

“宋师兄……”小柚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说……阿蓉姐姐给我们蒸桂花糕的时候……是真心想让我们吃……还是只想毒死我们？”

宋知礼沉默片刻，正色道：”《云里宗毒物辨析》有云，下毒者若亲手烹制食物，往往会在食物中投入情感依赖型毒素，让中毒者对下毒者产生……”

“说人话。”胡翎在旁冷笑。

“烂人烂心。”

“那不就是了。”柚子抹了把脸，从袖中掏出袖珍炼丹炉，“等她下次出现，我炸她个满脸花！让她知道，天灵根的愤怒！””

莫林坐在庙门口，断水剑横于膝上，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青鸾花裂痕。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师尊，”她忽然开口，“子时了。……

王飞钰抬头，透过塌掉的屋顶，看见那轮血月又升了起来。

比昨晚更圆，更红，像一颗悬在天上的腐烂心脏。

—————

“嘀——嗒——”

那声音极远，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吹的调子却是《百鸟朝凤》，只是每个音都拖长了半拍，像是吹唢呐的人……没有肺。

“来了。”胡翎邪梦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的幽蓝纹路在黑暗中亮起，“本长老就说，那妖物不会让我们安生走到剑冢。”

声音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不是马蹄，是骨头碰撞地面的声音——咔啦、咔啦、咔啦，整齐得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舞蹈。

莫林站起身，断水剑完全出鞘。

庙门外，浓雾中，缓缓走出一支队伍。

打头的是两个纸人。

它们身高八尺，白纸糊的脸，腮红涂得艳红，嘴角用墨线勾着固定的弧度，像是在笑。一个举着“迎亲”的牌子，一个举着”回避的牌子，走路时膝盖不打弯，一跳一跳。

四个骷髅，穿着破烂的送亲服，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一个抱着腐朽的琵琶，弦是头发丝做的；一个举着裂开的铜锣，锣槌是它自己的腿骨；一个吹着唢呐，唢呐口正对着它自己空荡荡的胸腔，每吹一声，就有几只蜈蚣从它的肋骨缝里掉出来。

最后面，是八具骷髅抬着一顶轿子。

不是花轿，是纸轿。

惨白的纸糊成轿身，上面用朱砂画着鸳鸯，只是那鸳鸯的眼睛是两个黑洞。轿帘是半透明的纸，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影。

身姿窈窕，红盖头，铜钱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