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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巡（第1页）

始皇二十八年，嬴政东巡。

车骑万乘，旌旗连云，连绵数十里不绝。大队自咸阳启行，出函谷关，沿旧六国故地一路向东，此行有三事：一为泰山封禅，告成功于天地；二为巡狩东方郡县，镇抚六国遗民；三为临沧海，见方士所言海上仙山，求长生之术。

这是他一统天下后，第一次真正远行天下。

御辇之内，锦褥铺陈，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驰道的沉闷声响，嬴政斜倚软垫，闭目养神，可心神却半点不得安宁。

脑中反反复复，只映着一个身影——

苏苏。

他想起她在偏殿灯下，攥着那枚刻着「苏」字的玉佩，指尖一遍遍描摹纹路的模样。

想起她笑起来眼弯如月牙，毫无顾忌，一口一声唤他「政」。

想起她趴在他膝头，笑得浑身发颤，拿当年「荆轲刺秦、环柱而走」的旧事打趣他。

想起她紧紧抱着他，小声说舍不得，说怕一睁眼就不见了。

更想起她骤然消失那日，他疯了一般在偏殿叫她，只看到一卷摊开的竹简，和一室空寂。

天下尽入囊中，万民俯首称臣，他却留不住一个人。

东巡的车驾行至峄山脚下。

嬴政掀开车轼的帷幔，抬眼望向眼前巍峨的峰峦。

山形屹然立于鲁地原野之间，山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刻，旧日在汧县行宫的那番闲谈悄然浮上心底——昔日苏苏同他说起后世，言她的故土，便在这峄山近处，爰戚一带。

只是她人早已不在此世，唯有山河依旧。

面上他不露分毫，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车驾登山，李斯率群臣侍从随行，商议刻石颂功一事。

李斯上前，请定刻石书体与颂辞。

嬴政目光落向崖壁坚硬的乐石，内心万千思绪尽数敛于心底，只出声吩咐：「以秦篆书之，勒此乐石，纪一统之功。」

车驾复行，往泰山而去。

车驾行至泰山脚下。

随行博士、儒生数十人，齐聚商议封禅之礼。自古封禅皆有定制，然年代久远，诸说纷纭，有人言须蒲草裹轮、不毁山石草木，有人言须席用葅秸、祭服古朴，嬴政听了半日，尽是迂腐空谈，心中不耐。

「罢。」他淡淡一挥手，「悉用秦礼。」

遂命辟山道，自山南登顶，设坛祭天；复自山北下，禅于梁父，祭地。礼毕，令李斯撰文刻石，以纪大秦威德，石上文字，字字铿锵，颂其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礼成之日，山风浩荡，吹得龙袍翻飞。

群臣山呼万岁，声震林壑。

他立于泰山绝顶，俯瞰万里山河，云海苍茫，尽收眼底。

忽然便想起苏苏说过的话。

她说，两千年后，这里再无战争，再无诸侯割据，人人安稳度日。

她说，两千年后，城墙上可乘车骑行，入夜灯火满城，亮如白昼。

她说，你一生所求的太平，真的会来。

风猎猎作响，他立在最高处，沉默良久。

太平，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