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定鼎（第1页）

秦王政二十六年，天下初并，已入深秋。

咸阳章台宫的朝会，一日比一日冗长。殿外金风萧瑟，殿内却是唇枪舌剑，争论不休。有人重提分封子弟，以为镇抚远方；有人建言东巡狩狩，以示威德；更有博士引经据典，上疏更定服色、音律，以顺五德始终之说。

嬴政高居御座，玄衣垂旒，只静听不语。群臣所言，或陈腐或浅陋，皆在他预料之中。他心中早有定策，只是冷眼观之，看谁能识大体，谁仍拘旧习。

入夜，宫禁深沉。他依旧屏去左右郎卫，独自一人，踏着宫灯微光，走向那间偏殿。

苏苏正于灯下展卷，见他进来，便起身取过陶杯，斟上温水。

嬴政在席上坐下，斜倚凭几，闭目稍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累了？」她轻声问。

「非身累，乃耳聒。」他睁开眼，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倦意，「满朝议论纷纭，多是陈词旧说，无一人能言根本。」

苏苏浅浅一笑：「又有人劝你分封诸侯，以镇燕齐楚地？」

「是。」嬴政淡淡应道，「丞相王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

「你不会听的。」她语气笃定。

嬴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汝知朕，周行分封，子弟同姓，相攻如仇雠，致五百年战乱不休，朕既一统，岂能重蹈覆辙？裂土封王，是自掘坟墓。」

那夜，他命人送来一幅新绘的天下舆图。

帛图铺开，灯火之下，六国旧疆已被划作一块块整齐划一的郡界，线条分明，再无诸侯封域之迹。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邑，一一标注，一目了然。

「朕决意废分封，行郡县。」他指尖轻按图上，声音沉稳有力，「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守治民，尉掌兵，监司察，三权分立，互不统属，皆直属于朝廷，令由中央出，行于四海，无敢违者。」

苏苏望着那些清晰的区划，心中轻轻一叹。

这一笔下去，便彻底斩断了夏商以来数千年的世卿世禄、裂土封侯之制，将整个天下纳入同一套官僚体系之中，后世两千年王朝版图，皆由此奠基。

「朝臣反对者必多。」她说。

「反对亦无用。」嬴政指尖划过郡界，语气决然，「封建之弊，在于弱干强枝；郡县之利，在于天下一法，法度齐，则民心可一；民心一，则天下可固。」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柔和些许：「尚有一事，天下百姓，自此更名为黔首，无秦人、楚人、齐人、燕人之分，惟大秦之民。」

苏苏心头微暖：「你是要把所有人，都归成一体。」

「天下既并，便当归一。」他语气坚定，「土地归一，法度归一，民心亦归一。此之谓大一统。」

没过几日，咸阳便传出震动天下的诏令：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铸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芷悄悄入殿，见左右无人，才近前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敬畏：「娘子，陛下已下制书，尽收天下兵器，运至咸阳销熔，铸为金人十二，立诸宫前。」

苏苏放下手中竹简，入夜便向嬴政问起此事。

「兵器尽毁，不可惜？」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道：「朕知其可惜，然天下初定，兵甲留于民间，必为祸根，六国遗民未服，豪强暗藏甲兵，一旦有变，乱即四起，收而熔之，铸为金人，立诸宫前，使天下知兵戈已息，不复再战，此非毁，乃止戈。」

他声音放得更轻：「朕已令李斯撰文，刻铭于金人之上，记天下归一之功，朕非弃史，乃以止戈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