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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第1页）

苏苏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面白色的天花板，方方正正的，中间有一盏日光灯，关着的，窗帘是米黄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充电器，插头还插在插座里，红灯一闪一闪的，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闹钟」。她伸手按掉，手机屏幕亮了，上面写着：10月7日，周三，03:00。

苏苏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按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是凉的，她低头看自己——冲锋衣，登山裤，运动鞋，鞋底还有干了的黄土。

她环顾四周，这是她住的民宿，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烧烤的味道。

苏苏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手攥着被子，被子的面料是化纤的，滑溜溜的，不像她之前盖衾被，衾被是麻布的，粗粝的，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低头看腰间——没有玉佩，她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冲锋衣的、登山裤的，什么都没有。

苏苏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她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齿轮咬合不上了，她记得自己睡下了，在偏殿里，在芷点了油灯之后，她记得炭火在铜炉里发出微弱的「噼啪」声，记得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响，她记得她等了一整天，嬴政没有来，然后她睡下了，然后她醒了，在这里。

苏苏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一条小巷子，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远处是临潼区的街道，有几辆出租车在跑，红绿灯在闪，空气里有雾霾的味道，湿漉漉的，呛人，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膝盖发软，她扶住窗台，手指攥紧了窗框。

梦，一场梦，她做了好长的梦，在梦里，她穿越到了秦朝，遇到了嬴政，他给她治伤，带她去看咸阳城的集市，他坐在黑暗里，一身酒气，眼眶发红，他刻了一枚玉佩给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梦里学会了穿深衣，学会了绾发髻，学会了写小篆。

苏苏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她转过身，靠着窗台，慢慢蹲下去，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想起第一次见他，膝盖磕破了，他叫人拿了药来，医者给她敷上青绿色的膏药，用麻布条包扎好，她想起他说「坐」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梦，如果那是梦，这些感觉为什么这么真实？膝盖上的疼，膏药的凉，麻布条的粗糙，他说话时的声音，低低的，不紧不慢的，他看她的眼神，沉沉的，他刻的玉佩，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她摸过无数次，描过无数次那个「苏」字。

苏苏抬起头，看着窗外，路灯昏黄，出租车在跑，红绿灯在闪，远处有工地，塔吊上的灯光在夜空中一晃一晃的，这是二十一世纪，这是她的时代，有手机，有网络，有外卖，有抽水马桶，她回来了，她应该高兴的，但她高兴不起来，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找不到她怎么办。

苏苏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03:05，她解锁屏幕，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秦王政十年」。搜索结果出来了，嬴政，秦始皇，前259年—前210年，她翻过无数次这些资料，写过几万字的论文，但此刻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陌生，那些字是冷的，是死的，是和她无关的，她想知道的是——他今天做了什么？他吃了饭吗？他睡得好吗？他有没有去偏殿？他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

苏苏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想喊，想叫，想回到那个地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快天亮了。

苏苏忽然觉得头很疼，从里面往外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窗外的灯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红红绿绿的，分不清是什么，她的手抓着窗台，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她想叫，但叫不出来，膝盖发软，身体往下坠，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手机在响，闹钟，又是闹钟，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嬴政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推开偏殿的门，没有让人通报，他不想吵醒她，她总是睡得很沉，有时候他坐了半天，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说「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在外间坐下来，几案上放着一杯水，她没喝，他看了一眼内间，卧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她每天做的那样，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但没有人。

嬴政站起来，走到内间，没有人，他伸手摸了摸被子的里面——凉的，没有人睡过。

「芷。」他唤了一声。

芷从外趋入，俯首躬身：「大王。」

「她何在？」

芷抬眼一望内室，面色骤白：「娘子……娘子昨夜尚在，婢为娘子掌灯，娘子言困倦，婢退去之时，娘子仍在榻上……」

嬴政默然，立在榻前，望着那方整被褥，他曾见她叠被，与秦人束卷之法不同，必叠作四方棱角。

「莫非外出？」

芷摇头：「婢终日守于院中，未见娘子外出，宿卫亦无娘子出宫之报。」

嬴政行至窗前，望着院中枯树，风过寒凉。

「寻。」他声线平静，「勿声张，密查。」

「诺。」芷躬身退去。

嬴政独留殿中，坐于榻边，伸手抚过被褥，麻布粗粝，一片冰凉。

侍卫遍寻一日。

芷数次回报，皆俯首不敢仰视：

「回大王，宫禁内外，遍寻无迹。」

「回大王，咸阳城中，亦无娘子踪影。」

「回大王，城门值守查验，并无娘子出城记录。」

嬴政坐于章台宫，案上简牍罗列，一字未入目，手按几案，指节微蜷。

他闭目，眼前尽是她身影。

再睁眼时，惟余空寂。

他沉声吩咐：「往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