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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第1页）

出院手续比季潮汐想的要慢。

他在收费窗口排了十七分钟的队，前面是个老太太，为了五毛钱的零头和收费员争执。季潮汐站在队伍里，手里捏着一叠单据，指尖被纸张边缘硌出白印。他没催，也没看表，只是站着，背挺得很直，像他在工作室里修画时的坐姿。身后有人咳嗽，带着痰音，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那人让出通风的空隙。

陆霜降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等他。

那椅子是蓝色的，和急诊室的帘子一个颜色。陆霜降缩在上面，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腿间，头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穿的是季潮汐从家里带来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尺寸明显大了，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大衣底下是季潮汐的旧毛衣，领口磨出了毛边。

季潮汐办完手续走过去，陆霜降没抬头。他把手里的药袋和出院小结递到陆霜降眼前，陆霜降才动了一下，接过东西，塞进大衣口袋。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能走吗？”季潮汐问。

陆霜降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季潮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陆霜降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扶着。他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还是凉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床推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动。一个护士举着输液瓶快步走过，瓶里的液体晃荡。陆霜降突然停下脚步，季潮汐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

“怎么了？”

陆霜降没说话，只是盯着走廊墙上的一块污渍。那污渍是褐色的，渗在白色的墙漆里，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泼上去以后没擦干净。

“霜降。”

“那是血。”陆霜降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有些人吐的血，或者流的血。他们没擦干净。”

季潮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确实像血，干涸以后变成的褐色，边缘发暗，渗进墙皮里。他把手移到陆霜降的后背，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那里凸出得很明显，能摸得到骨头的形状。

“走了。”他说，“回家。”

陆霜降又看了那污渍一眼，才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季潮汐半扶半揽着他，穿过走廊，穿过自动门，走进外面的冷风里。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陆霜降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季潮汐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一辆灰色的沃尔沃，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叶。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手护在陆霜降头顶，看着他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里有一股皮革老了以后散发出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木香。季潮汐每次修完画，手上都会沾着浆糊和檀木屑的味道，久而久之，车里、家里、衣服上，全是这个味道。陆霜降以前说过，这味道像寺庙，像棺材，像一切古老而缓慢的东西。现在他坐进车里，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季潮汐开得很慢，遇到红灯就提前松油门，滑行过去。陆霜降晕车，躁狂期不晕，抑郁期晕得厉害，稍微快一点就想吐。所以即使在空旷的高架桥上，季潮汐也只开到六十码。

陆霜降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白。他的手指抓着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想吐？”季潮汐问。

“不想。”陆霜降说。

季潮汐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陈皮糖，递过去。陆霜降没接。季潮汐就把糖放在他手边的杯架里，没再说话。

中午，阳光很亮，亮得晃眼。陆霜降把眼睛闭得更紧，眉头皱着。季潮汐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又调了调空调出风口的朝向，让风不要直接吹到他脸上。

“你没必要这样。”陆霜降忽然说，眼睛还闭着。

“哪样？”

“像伺候祖宗一样。”陆霜降的声音从衣领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又不是瓷做的。”

季潮汐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一辆电动车从右侧窜出来，他踩了刹车，等电动车过去，才重新起步。

“你不是瓷做的。”他说，“瓷不会生病。”

陆霜降没接话。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陆霜降把脸转向车窗，背对着季潮汐。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季潮汐不再说话。他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古琴曲，音量调到第二档，陆霜降以前喜欢听这个，说写东西的时候听这个能静心。现在他不知道陆霜降还想不想听，但他需要一点声音，来填满车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子穿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老梧桐，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得发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阳光透过枝桠照进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陆霜降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季潮汐把车停在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前。楼是六层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季潮汐扶着陆霜降下车，陆霜降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季潮汐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我能走。”陆霜降说，声音里带着恼意。

“我知道。”季潮汐说，但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