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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桔梗（第1页）

季潮汐是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的。

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很急。他睁开眼睛，卧室里还是黑的，窗帘拉着，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床上是空的。陆霜降的枕头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但人已经不见了。

季潮汐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秋末的夜里，地板已经凉了，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他没穿拖鞋，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落地灯、台灯、厨房灯、甚至卫生间的换气扇灯。灯光把房间照得通明，像手术室。陆霜降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对着卧室门，面前摊着一地的稿纸，白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红色的，在纸上飞快地划，不是写，是划，一道一道，把写好的字划掉，然后又在旁边写新的。

他的肩膀在动，那种亢奋的、停不下来的颤动。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一直在抓，有几绺竖在头顶上。

“霜降。”季潮汐叫了一声。

陆霜降没回头，但应了一声：“醒了？”他的声音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金属片碰撞，“我吵到你了？我没出声啊，我就写字，我写得特别顺，你看，这一晚上我写了一万字。一万字！我以前一天最多写六千，还得憋。今晚不用憋，它自己往外冒，像水龙头拧开了，关都关不上。”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红的，眼睛发亮，瞳孔很大，黑得吓人。他脸上挂着兴奋得近乎狰狞的笑。

季潮汐走过去，踩在那些稿纸上。纸上全是字，红色的黑色的交织在一起，像血管爆裂后的淤青。他蹲下去，捡起一张。上面的字他认识，是陆霜降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十倍，笔画飞起来，连成了一片，有些字叠在一起，像一群拥挤的蚂蚁。

“写的什么？”季潮汐问。

“新书！”陆霜降把手里的纸挥起来，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动，“写一个花匠，不，写一个卖花的，不，写一个变成花的人。不对，是花变成了人，从土里拔出来，长出手脚，走进城市，然后死了，又变回花。季潮汐，你说这个设定好不好？绝了！我脑子里全是画面，像电影，一帧一帧的，我手都跟不上。我刚才试了一下，用左手写，右手也写，两只手一起，你猜怎么着？都能写！不抖了！一点都不抖了！”

他把两只手伸到季潮汐面前。确实，手是稳的，手指修长，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红，但没有一丝颤抖。它们悬在空中，如同将死之人一般。

季潮汐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跳得很快，每分钟至少一百下，皮肤是烫的，像发着低烧。

“你不困？”季潮汐问。

“困？”陆霜降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困是什么？我不困，我精神好得很，我觉得我能跑马拉松，我能爬上对面那栋楼。季潮汐，你别拦着我，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买花。”陆霜降站起来，动作很猛，差点撞翻茶几。他扶了一下，又跳开，像脚底装了弹簧，“我要买洋桔梗。楼下那家花店，我昨天路过看见了，门口摆着一大桶，紫色的，白色的，特别好看。我要把它们全买下来。你知道吗，洋桔梗是最好的花，它不像玫瑰那么俗，也不像百合那么香得呛人。它是干的，薄的，像纸。纸你懂吗？纸能存一千年，纸上的字死了人还在。我要把书房摆满，摆满了我就写得更快，那些花看着我写，它们就是我的读者。”

说着就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差点被地上的稿纸滑倒。季潮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陆霜降挣了一下，没挣开。

“现在不到四点，花店没开门。”季潮汐说。

“那就等！”陆霜降说，他转过身，眼睛盯着季潮汐，那目光是直的，直的像钉子，钉在季潮汐脸上，“我等。我去门口等。我站那儿等它开门。季潮汐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又疯了，是不是？我没疯，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所有的线都连上了，所有的坑都填平了。我好了，我真的好了，那药起作用了，你看，我不抖了，我能写了，我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客厅里回荡。季潮汐没说话，只是抓着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走不了，但也不至于疼。

“你松手。”陆霜降说。

“等天亮。”季潮汐说。

“我不等！我现在就要去！”

“我陪你去。”季潮汐说，“你穿件外套，外面冷。”

陆霜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季潮汐会答应。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整个脸都被调动了起来：“好！你陪我去！你帮我搬！我要买很多，很多，把店里的都买光。我有钱，我卡里还有版税，够买一千支！”

季潮汐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去卧室拿衣服。他给陆霜降找了一件厚外套，灰色的，带帽子的，又给自己拿了一件。陆霜降在门口跳来跳去，不停地看表，或者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四点了，四点了，怎么还不天亮？天怎么亮得这么慢？”

“才四点。”季潮汐帮他穿上外套，拉上拉链。陆霜降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天亮了，花店开门，我们第一个进去。第一个。”

他们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陆霜降的影子在跳，季潮汐的影子很稳。下楼的时候，陆霜降几乎是蹦着下去的，一步跨两级台阶，季潮汐跟在后面，手虚扶在他背后，怕他摔。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深秋的霜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天还是黑的，东边有一点极淡的灰，但太阳还远。街上的路灯亮着，橙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发黏。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轮胎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陆霜降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季潮汐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肩膀一耸一耸的。季潮汐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凌晨，陆霜降在客厅里转圈，说自己能飞。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次意外。现在他知道，这是循环，是潮汐，是涨潮和退潮，不由人控制。

楼下花店叫“春信”，店面很小，卷闸门拉着，门口摆着两个塑料桶，桶里插着一些康乃馨和菊花，是昨天没卖完的，在夜风里缩着，花瓣发蔫。陆霜降走到店门口，站定了，盯着那块卷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