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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筹谋只为追天边云朵（第1页）

我对自己素来严苛，不容许丝毫意外僭越我的轨道。每日五点即起，夜半十二点方眠，把能攥住的奖学金悉数收入囊中。

学校确有保送名额，却独独没有沪大的席位——而我在保送名单之内。

那年我收到了来自沪市的学习资料，满满的一大箱子。寄件人一栏空白，但字迹我认得。温屿的字，横画收笔微微上挑，落笔之间带着他独有的从容。

我把箱子拖回宿舍，蹲在地上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沪市重点高中的模拟卷，每一套旁边都做了详细的批注。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只有一句话：“平安顺遂。”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

我把那张便签翻过来看了两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夹进了《鬼谷子》的书页间。

同学王哲找上我：“沈默，一万块，你放弃争保送名额。凭你的成绩，考京大绰绰有余。”

我看着他，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可保送，到底更稳妥。”

他眼眶霎时通红。一个在学校横着走的人，第一次遭到拒绝，怎么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自那日起，我的书会莫名遗失，作业会无端消失，放学归途上，身后总缀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把戏，我在小学时便已领教过。他们越是张牙舞爪，我心底那根弦，反而绷得愈紧。

《鬼谷子》有言：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

一周后便是物理竞赛——那是保送资格最后的砝码。我不需要保送名额，但我需要物理竞赛的奖学金。

赴考途中，王哲那两个跟班将我堵在半路，抢过准考证，当面撕毁。我当即报了警。

他们没料到我真会报警，仓皇逃散。警察来了，可我的准考证没了，核实完资料，早已经过了考试时间。

午后，我被请进校长办公室。门口站着王哲和那两个拦路者。室内，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端坐对面，身侧还有一对面色阴沉的夫妻。

“沈同学，你好，我是王哲的母亲。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王校长语气严厉：“沈同学，不过是同学间的小摩擦，你何必闹到报警？”

我看了看王校长，又望向那位女士：“王校长，我想还是请街道办李主任一同来谈吧。首先，没参加物理竞赛，我的保送名额已经没了，物理竞赛的奖学金也没了。”

王哲母亲脸上的客套歉意瞬间僵住：“沈同学，不过是一场误会，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何必闹得人尽皆知？事情传出去，对你的声誉、对你后续考学，也没有半点好处。”

“误会？”我轻声开口，“我的竞赛准考证被当众抢夺、撕毁，我错失物理竞赛的终考机会，保送名额就此断送。王校长应当清楚保送对我的分量。我的前程已然折损，这个被你说成是误会的事情里，唯有我一人蒙受实损。而造成损失的人，却有可能拿着保送名额安然入名校——我的声誉我去找警察自能说得明白。王校长，我害怕。”

旁边那对脸色阴沉的夫妻中，男人终于开口：“王哲他妈，王校长，我儿子留了案底。我必定把王哲供出来，到时候保送名额谁也别想沾。”

我抬眼看向王校长，声音微微发颤：“校长，情况复杂，还是叫警察和我李姨来吧。”

王校长扶住额角。我在心底嗤笑——王哲，王校长，很好。我早知道王哲的父亲在县委，校长是他同族的伯父。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默，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你有什么诉求，尽可直说。”

我看着校长：“校长，您能保证我上京大？”

校长一噎，面色涨红。

“这位女士，”我开口，“我自幼由街道办照看长大，我是他们的骄傲。保送一事，会上新闻。王哲的前程是前程，有人维护；我的前程，是整个街道办的荣光，他们自然会维护。”

王哲母亲的脸终于白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两位家长更慌了，过来抓着我的手：“沈同学，我家孩子错了，警察需要你出具谅解书，你学习好，还有机会，求求你，放过他们。”

另外一个家长，直接开门把他儿子拽了进来，当着我的面就开始打：“死孩子，作死啊，当人家打手，把自己前程拿来开玩笑。”

“爸，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别跟我道歉，去和沈同学道歉！”

他也挨打了，我想起我小时候也挨打。此刻我才明白，原来人挨打也是有区别的。一种是恨铁不成钢，一种是虐待。

满屋子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对立方，可他们都爱自己的孩子。无尽的酸涩占满了我的心。

算了。

我缓缓道：“我与各位毕竟同学一场，不愿毁他前程。我可以给一次机会——第一，学校将我未能参赛的原因以合理理由呈报，免我档案留有瑕疵；第二，这次的奖学金损失，由你们承担；第三，学校将此事留档，对三人予以处分。”

王校长猛然起身，拍板定音：“这件事，就这么办。”

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我数了数口袋里那几张现场写的欠条，一共六万。金额在我开口之前就算好了——六万，刚好卡在他们咬牙能接受、又不会事后反悔的临界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