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走入深秋,临海城市的秋雨断断续续落了好几场。
大二的课程渐渐偏向实践,专业课之外,实习、择业的压力悄然压到苏予软肩头。他一边维持图书馆勤工助学,一边依旧接教辅校对的文稿,空余时间便搜集本地文字类实习岗位的信息。日复一日泡在图书馆,案头堆着简历、习题与待校对的稿件,日子忙碌却踏实。
那本记载无定之灵的线装残本,苏予软再抽空去过旧书区数次,想要寻得更多相关的篇目,可那册残卷仅此一本,缺失的书页无处可觅,再多的线索,再也寻不到。
志怪里的文字,成了悬在二人心底一份微弱的盼头。不必终日惶恐结局,却也明白,现世的每一寸相伴,都值得好好珍惜。
连续紧绷忙碌了近两个月,趁着一周难得的秋假,苏予软做了一个决定。
他查好攻略,订了轮渡船票,要去近海一座人烟稀少的小岛做短途旅行。那座小岛开发程度很低,游客稀少,岛上多礁石沙滩,夜晚没有城市灯火的光污染,星月格外澄澈明亮。
对苏予软来说,是给自己疲惫身心的一次放松;而对阿寂而言,远离喧嚣人海,不必时刻忌惮旁人目光,可以不必刻意敛去身形,自在显化。
出发那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予软简单收拾背包:换洗衣物,那只陪伴多年的旧塑料水杯,还有从书桌取来的那枚乳白色贝壳。玻璃风铃不便携带,便小心收好,安放在出租屋落地窗框原处。
轮渡破开灰蓝色的海面,向着远方小岛缓缓航行。甲板上海风浩荡,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白日天光炽烈,阿寂隐匿于风与影子之间,寸步不离。苏予软扶着船舷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能清晰感知那一缕熟悉的暖意就在身侧,只是看不见轮廓。
历经两个小时航程,轮渡靠上小岛码头。
小岛果真清净,零星几家渔家民宿,游客寥寥无几。苏予软租下一间靠海的小民宿,小屋推开门就能看见礁石滩,院墙之外便是漫无边际的海洋。
白日岛上游人零星,苏予软大多避开人群,去往偏僻的礁石海岸漫步。等到夕阳西沉,游客尽数坐船离岛,整座海岛便归于寂静。
暮色浸染天际,橘红晚霞铺满海面,城市的霓虹远隔重洋,不见分毫。四下再无第三人的气息。
苏予软站在礁石之上,心底漫开安稳柔软的惦念。
心念起落之间,淡淡的银白光晕自海风之中缓缓聚拢。阿寂完整的人形,在落日与海霞交织的光芒之中,从容显现。
清俊挺拔的身影立在礁石边,半透明的身躯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海风穿过它的躯体,衣袂飘然,不再需要躲避世人的视线,不必时刻收敛灵元。
终于,可以完完全全自在相伴。
“这里真好。”苏予软望着辽阔的海天,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随海风散去,“没有喧嚣,也没有旁人打扰。”
阿寂侧过头看向他,虚幻的手掌伸过来,牢牢握住苏予软的手。礁石之下,浪涛一次次撞向岩壁,溅起细碎雪白的浪花。海水径直穿过阿寂的脚踝,却丝毫不能打散它凝聚已久的轮廓。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海岛时光。
清晨天未大亮,二人便去无人沙滩等候日出。朝阳从海平面一跃而起,金辉铺满万顷碧波;白日便静坐礁石,听潮声阵阵,苏予软会带上几页校对稿件,坐在礁石上伏案处理,阿寂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海风替他翻动纸页;夜里,漫天星辰垂落,没有城市光雾遮蔽,银河清晰地横亘夜空,月亮高悬,月华倾泻而下。
在这座远离尘嚣的孤屿之上,月华浩瀚,再加上苏予软毫无杂念、浓烈安稳的心意双重滋养,阿寂的灵元,正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
它的半透明身躯,比在城市出租小屋之时,凝实度又往上迈了一大步。从前外物会径直穿透躯体,如今海浪穿过,会泛起一圈圈莹白灵辉;指尖触碰礁石,竟可以留下浅浅淡淡的印痕;就连夜晚伸手,都能够轻轻拨动海边细小的砂砾。
不再是全然被动依托外物,灵元积蓄,让它拥有了更从容的力量。
这晚是近满月,皓月当空,银河璀璨。
二人赤脚踩在细软无人的沙滩上。潮水退去,大片沙滩裸露,沙子微凉。苏予软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
两道脚印并排延展,一道是自己实实在在深陷沙层的足迹;另一道,阿寂留下的脚印,不再是从前那种几近要看不见的浅痕,轮廓清晰完整,浅浅凹陷在白沙之中,稳稳留存许久,浪潮缓缓涌来,才会一点点被海水抚平。
苏予软心头微动,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寂。
阿寂似乎也察觉到自身的变化,抬起自己的手掌,静静凝望。莹白微光在指缝之间流转,灵辉悠悠浮动。它转过头,望向苏予软,眼底光晕盛满温柔。
它抬手,并未借助水雾、浮尘,仅凭自身日渐强盛的灵元,空气之中凭空浮现出淡淡的字迹,一笔一划悬浮半空。不再需要依附器物水汽,这是从前在北城、在城市小屋都从未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