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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哄的流言（第1页）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短暂的喧嚣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沉闷的课堂氛围被打散，走廊上传来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夹杂着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一股鲜活热闹的气息顺着敞开的窗户涌进教室里面。窗外燥热的晚风卷着树上蝉鸣的余响吹进来，拂动课桌上摊开书页的边角，带来一丝微弱又短暂的凉意。

讲台上老师收拾好教案，抱着厚厚一摞习题册快步走出班级，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远，教室里彻底放松下来。不少同学直接趴在桌面上补觉，脑袋枕在胳膊上，打算抓紧十分钟课间缓解上课积攒下来的疲惫；还有几个人凑成小堆，围在一起闲聊八卦，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少年人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在空间里回荡。

苏沐扬一只胳膊随意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捻捏着包装袋剩下的一点碎纸屑。刚刚课间下意识分给沈知栩零食那一幕还盘旋在他脑海里，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耳根还隐隐发烫。

他心里反复来回复盘刚刚那一瞬间自己下意识递出点心的举动，内心不断在跟自己较劲。明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换做放在几周之前，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大不了互相抢夺零食，互相调侃几句玩笑就翻篇过去了。可如今，仅仅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就搅乱了他内心的一池静水。他甚至会忍不住去猜想，在沈知栩眼中，自己这样的行为，会不会显得太过特殊，会不会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意直面的异样情绪。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别扭。从前和沈知栩相处，两个人永远是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互相挖坑斗智，他从来不需要纠结自己一言一行代表着什么含义，不用反复斟酌每一个举动背后暗藏的意味。可现在一切都悄悄变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在心底无限放大，反复在脑海之中翻来覆去回想好多遍。

他刻意把身体往自己这半边课桌挪了挪，尽量拉开一点和旁边人的距离，目光假装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面，视线焦点却完全没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思绪飘得很远，脑子里乱糟糟地冒出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连练习册上面的数学公式都变得模糊不清。窗外吹过来的风掠过脖颈，他却感受不到多少清凉，心底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燥热。

身旁的沈知栩倒是神色如常。他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数学大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心绪起伏不定，安安静静沉浸在习题之中，偶尔笔尖停顿，便轻轻皱一下眉头，思考解题思路。

苏沐扬眼角余光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看题目。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们还只是平常同桌，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可越是这样提醒自己，心里就越发不受控制地乱成一团麻。

“喂，你们两个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江屹直接拉过一把椅子，侧身坐在过道上，胳膊搭着椅背，眼神饶有兴致来回打量苏沐扬和沈知栩两个人。

苏沐扬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颤，手里捏着的纸屑直接掉落在桌面上。他心头一跳，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强装镇定抬起头，故作不耐烦看向江屹：“什么不对劲？你一天天脑子里净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作业写完了吗？闲成这个样子。”

江屹完全没有被他的话语劝退，反而往前微微倾了身子，脸上挂着一副吃瓜看热闹的笑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以前你们俩，一节课不互怼互坑几回都浑身难受，桌子中间那条分界线恨不得拿马克笔描十遍。”江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细数着变化，“这阵子呢？吵得比以前少太多了。昨天放学下雨，两个人共撑一把伞一起走；上晚自习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刷题，互不捣乱；就连课间，苏沐扬你都会下意识给沈知栩留零食。老实交代，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番话一说出口，苏沐扬心脏狠狠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有料到江屹观察居然这么细致，这些连他自己都模模糊糊、不敢认真去细想的变化，居然被别人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一股燥热顺着脖颈往上窜，脸颊温度飞快升高。他下意识扭头扫了一圈四周，附近有几个同学已经被这边谈话吸引，悄悄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不远处，林婉正坐在自己座位上整理错题本，听见这边传来的对话，也抬起头望过来，神色安静，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你别乱讲！”苏沐扬音量不由得拔高几分，又急忙压低声音，生怕引来更多人的关注，“我们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最近不想吵架而已，总不能天天斗嘴吧，多累人。分零食那只是顺手，碰巧多买了一份而已，你不要胡乱脑补传些莫名其妙的传闻。”

他越着急想要解释，语气反而越发慌乱，连自己都能听出来声音里面那一丝不自然。明明只是想要反驳对方的调侃，可是言辞之间，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屹挑了挑眉，完全没有被这番辩解说服，嘴角笑意更深：“哦？真的只是顺手吗？以前是谁，就算多出来一颗糖，也要想方设法坑对方一把，绝对不会老老实实主动送出去。苏沐扬，你的转变未免太大了一点。”

苏沐扬一时语塞，脑子飞快转动，拼命想要找出话来回怼回去，可是心里乱糟糟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知栩，心里暗暗期盼对方能够站出来，一起反驳江屹这些八卦起哄的话语。

沈知栩直到这时，才缓缓停下手中转动的笔。他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平静望向江屹，脸上没有出现苏沐扬那样慌乱窘迫的神色，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内心真实想法。

苏沐扬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否定这一堆调侃。

然而沈知栩只是安静看了江屹片刻，薄唇微微动了动，并没有直接开口否认这些传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凝固住了。

苏沐扬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愣愣看着身旁的同桌。他预想过很多回答，沈知栩可以嘲讽江屹胡思乱想，可以干脆利落一口反驳，像往常一样一起吐槽八卦传闻离谱。可是唯独没有想到，对方居然选择沉默，不做任何否认。

没有直接否认，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没有拒绝这些流言。

一阵阵热意席卷上苏沐扬的整张脸，一直蔓延到耳尖，连指尖都泛起一阵微微发麻的感觉。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涌进脑海，各种各样猜想不停盘旋。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慌乱，有窘迫，心底深处，居然还悄悄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悸动。

“你看你看！”江屹立刻抓住这个细节，激动地压低声音，“你瞧瞧沈知栩这个反应，他都没有反驳！苏沐扬，这下你还想要怎么辩解？我说你们两个之间绝对有情况，我是不是猜对了？”

周围零星几个听见对话的同学，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嬉笑。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传过来，每一句都像是轻轻挠在苏沐扬的心尖上，让他坐立难安。

苏沐扬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他慌忙错开视线，不敢再去看沈知栩的眼睛，心脏砰砰砰砰用力撞击胸腔，跳得异常剧烈。他很想大声继续反驳，可是方才沈知栩那一份沉默，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在了喉咙里面，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心里反复琢磨，沈知栩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单纯觉得这种玩笑无足轻重，懒得浪费口舌辩解，还是在默许这些流言蜚语？两种猜想在脑海里来回拉扯，搅得他心神不宁，连指尖都不自觉攥紧了书页边角，纸张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林婉坐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边喧闹的一幕，轻轻合上手里的错题本，眼神之中带着几分了然，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上前掺和这场起哄。她只是留意着场面，倘若气氛变得过于尴尬，她才会适时站出来缓和局面。

江屹依旧兴致勃勃，还打算继续打趣调侃两个人。

苏沐扬深吸一大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百般情绪，努力让自己语气恢复平稳，只是微微颤抖的语调依旧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江屹，玩笑差不多适可而止。”他咬了咬下唇，“不要随便到处乱传没有影子的闲话，免得被老师听见，大家都要挨批评。”

他只能搬出老师来终止话题，除此之外，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沈知栩坐在一旁，垂着眼帘，重新把目光落回到练习册上，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依旧一言不发。没有承认，同样，也依旧没有否认。

教室里喧闹的课间背景音还在继续，阳光穿过窗户落在课桌上，把桌面照得一片明亮，可苏沐扬只觉得，两人课桌中间那一道无形分界线附近的空气，变得愈发微妙缠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悄悄萦绕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