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漫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是昨天那场争执遗留下来的。
肩挨肩坐着的两个人,一整天,没吐出半个字。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界限,好似凭空被拓宽,横亘在苏沐扬和沈知栩之间。身子不约而同往各自桌边偏过去,眼神刻意躲闪,连衣袖无意快要蹭到,都要飞快往回挪开半寸。
早读的声响轰轰地填满教室。
周遭同学捧着课本放声念读,书页哗啦哗啦翻个不停。唯独这一小块座位,静得突兀。
苏沐扬把课本竖得老高,大半张脸都藏在纸页后面。嘴唇跟着集体的诵读机械开合,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视线总忍不住往右边溜,差一点就要落在沈知栩的侧脸上,又猛地强行掰回来,死死钉在纸面的文字上。
字就在眼前,可一个都看不进脑子里。
昨天吵架的画面反复往脑子里钻。明明只是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几句上头的气话,硬生生闹成如今互不搭理的僵局。心底堵着一团火气,火气底下,又缠上挥之不去的烦闷。从前吵得再凶,撑不过半节课,总要想方设法怼上两句。像这样彻底零交流,还是头一回。
黑色水笔在指间来回打转。
练习册摊开在桌面上,一道题盯了许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少年骨子里那点倔强死死压着喉咙,明明隐隐生出几分悔意,面子却怎么也不肯服输。他一遍遍在心里面自我开解,错不全在自己,凭什么要他先开口。可转瞬,往日打闹的片段又涌上来,搅得内心乱糟糟的。
斜后方的江屹,早就察觉到前排不对劲。脑袋时不时探出来,悄悄打量二人。手抬了又抬,好几次想要戳戳苏沐扬的后背,终究又缩了回去。他太懂这两人的性子,火气正盛的时候贸然插手,搞不好自己也要被卷进去。他转头,望向一旁埋头做题的林婉。
林婉握着笔演算草稿,余光却始终留意这边。她没有上前凑热闹,眉头轻轻蹙起。不过一点小摩擦,偏偏遇上两个不肯退让的倔脾气,就僵持到现在。她笔尖顿了顿,悄悄在草稿纸边角随意画下一道浅浅的横线,心里暗自盼着两个人能早点解开这个死结。
下课铃轰然炸开。
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室。同学们推搡着跑出座位,走廊上传来说笑追逐的动静,有人抱着水杯挤向饮水机,成群结伴的笑声隔着门框一阵阵飘进来。周遭越热闹,反衬出这一处的沉寂。苏沐扬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起来往外冲,就僵坐在椅子上。耳旁全是旁人的欢声笑语,落在他耳朵里,只觉得格外嘈杂。
他垂着眼,假装翻看习题,实则全部心思都放在身侧的人身上。沈知栩垂着头,看起来一派平静,仿佛周遭所有风波都与他无关。可只有凑近才能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正反复捻着一张薄薄的草稿纸边角,纸张被搓得反复弯折,边缘已经泛起毛边。
冷战耗掉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心里那点赌气。沈知栩同样一遍遍复盘争吵的经过。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两个人僵持到这种地步。一开始,他也抱着较劲的心思,不肯先示弱。可一分一秒过去,赌气慢慢褪去,剩下的只有满心的乏味。
身边少了苏沐扬絮絮叨叨的吵闹,连日常的刷题听课,都变得寡淡。已经习惯了身旁时不时传来的拌嘴,骤然安静下来,心里反倒空落落的。他会下意识捕捉身侧细碎的动静,听苏沐扬翻书,听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每一点微小的声响,都牵动着他的思绪。
走廊上的嬉闹还在继续,江屹实在憋不住,干脆半俯下身子,隔着过道小声朝林婉吐槽。
“你看他俩,这都冷多久了,再这么下去,同桌都快做成陌生人了。”
林婉指尖按住草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排:“两个人都太要强,旁人劝是没用的,得他们自己想通。”
江屹叹了口气,胳膊搭在桌沿,眼巴巴望着前面,心里还在回想昨天争执爆发的瞬间。不过是一点小事,两个人各不退让,几句话越说越冲,最后直接切断全部交流。他原本还想着课间找机会从中调和,可每次看见两人紧绷的神态,又把劝和的话咽回肚子。
上课铃再度响起。
喧闹潮水一般退去,同学们匆匆涌回教室,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任课老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堂课缓缓推进,板书写满半块黑板。苏沐扬强迫自己跟上讲课节奏,把注意力拽回课堂。可只要稍微松懈,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他心里在等,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等对方先服软?可又害怕,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冷下去。
他悄悄在心里推演无数种场面。如果沈知栩主动搭话,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是故作冷淡,还是顺势接话。可预想再多,现实里身旁的少年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要开口的迹象。这份悬而未决的等待,折磨得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