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教学楼屋檐。
白日灼人的太阳,正慢慢沉向远处楼宇的背后。橘红霞光铺满天际,将整座校园浸在一层温软的暖调里。放学铃声落下,喧闹顷刻炸开,楼道瞬间被涌动的人潮填满。桌椅磕碰,少年说笑,声响层层叠叠,灌满整栋教学楼。一天课业到此收尾,大批学生急着收拾行囊,奔赴放学之后松弛的傍晚。
教室里到处都是躁动的动静。椅子摩擦地板,刺啦的声响此起彼伏。同学们互相吆喝邀约,七嘴八舌讨论晚饭吃什么,周末该去哪里消磨空闲。刚刚熬完满满当当的一整天课程,从清晨的早自习晨读,到下午接连不断的随堂小测,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身体积攒的疲惫,混着放学独有的雀跃,悄悄弥漫在空气之中。黑板边角残留着下午没擦净的板书,零零散散的粉笔痕迹,被斜斜落进来的晚霞镀上一层橘色。墙角吊扇慢悠悠转着,搅动尚且温热的空气,吹得课桌上试卷边角轻轻震颤。窗外蝉鸣已经弱了许多,盛夏接近尾声,聒噪的叫声断断续续,少了正午那一股咄咄逼人的气焰。
苏沐扬慢条斯理收拢桌上书本,指尖将散乱的习题册一本本摞齐。他刻意压慢手上的动作,并不打算跟着大部队往外拥挤,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练习册卷起的页角。余光若有若无飘向身侧,心底在静静等着沈知栩。
自上次晚自习那场无声对视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悬在半空中。许许多多心事沉沉压在心底,却始终寻不到一个恰当的契机,好好摊开说清楚。他骨子里还留着往日爱较劲的性子,可那份较劲的内核,早就在日复一日相处里,悄悄发生了改变。很多情绪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捋顺,他只知道,面对沈知栩的时候,自己的心绪总是格外容易被牵动。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语,一个不经意扫过来的眼神,都能在心底漾开一圈圈久久散不去的涟漪。偶尔他也会暗自懊恼,懊恼自己怎么变得这般心神纷乱,从前那个万事都无所谓的自己,好像已经悄悄退到了身后。
教室里的人流一波波向外涌,三三两两的学生勾肩搭背结伴离开,嬉笑的喧闹一阵阵掠过耳畔。
江屹胡乱把课本往书包里面塞,书页边角歪歪扭扭翘在外边,拉链拉扯发出咔咔的响动,差一点就卡进薄薄的练习册纸页。沉甸甸的书包带子不住往下滑,他抬手往上提了提,路过两人课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
“走不走,再磨磨蹭蹭,公交就挤不上了。”
周遭人声嘈杂,这句话刚好能够传到桌边。苏沐扬抬眼望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先回,我这边还有点事。”
江屹眼珠转了转,视线来回扫过苏沐扬和沈知栩。他隐约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氛围,却没有刨根问底。少年心性本就粗线条,不会追着窥探别人藏起来的心事,更不会凑上前打探隐私,只是挥了挥手。
“行,那我先走,路上当心点。”话音落下,他便融进涌动的人潮,脚步声咚咚作响,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斜前方,林婉也在收拾东西。她做事素来细致稳妥,书本分门别类归置整齐,错题本小心收进书包夹层,笔袋、水杯一一安放妥当,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见半分凌乱。收拾的间隙,她眼角余光留意到身后两人迟迟没有动身。她看得明白,这两个人之间萦绕着一层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便识趣地不去打扰,没有上前打趣盘问,只是拿起水杯,临走前淡淡回望一眼,便跟着人流走出教室。她见过无数次二人拌嘴争执,也见过他们不动声色互相照拂的模样,很多心绪,不必言说,从细碎的细节里就能够窥见一二。
人慢慢走空。
喧闹一层层褪去,呼喊说笑、桌椅挪动的动静渐渐消散,偌大的教室一点点归于安静。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涌进来,裹挟傍晚独有的草木气息,混着围墙边梧桐树淡淡的清香。课桌上还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余温,几张被人遗忘的草稿纸散落桌面,被风掀得轻轻翻动,纸上是演算一半的数学公式。黑板角落残存的粉笔字迹,在落日的光线之下,蒙着一层朦胧橘色光晕。
沈知栩合上最后一本笔记本,指尖细细捋过书页边缘,抚平卷翘起来的页角。他没有急着起身,似乎同样在等待。教室里剩下的寥寥几位同学,也陆续背起书包离开,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走廊尽头。整间教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霞光顺着窗格流淌,把墙面染成暖融融的橘调,细小的粉笔灰浮在空气里,在落日光线之下清晰可见。
“都走得差不多了。”苏沐扬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教室里面带着一丝极淡的回响。
沈知栩“嗯”了一声,把笔袋收好挂在书包侧边。“那走吧。”
二人先后站起身,没有并肩挤在狭窄过道,中间隔着半步距离,缓缓走出教室。走廊的照明灯还没有全部开启,霞光顺着窗沿淌进来,在地板铺出长长的色块。墙上张贴的班级奖状,被落日晕染出柔和的金边。下楼的时候,周遭已经没有成群结伴的同学,只有零星晚走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擦肩而过,步履匆匆,各自奔赴校门。
踏出教学楼的一瞬间,晚风迎面扑来。
白日积攒的燥热被吹散大半,拂过脸颊,卸去一整天堆积下来的疲惫。操场上还有留校运动的学生,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断断续续,夹杂少年人的呼喊。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枝叶摇晃,把漫天碎霞筛成满地斑驳晃动的树影。
他们没有走向人潮拥挤的正门公交站,下意识拐进围墙边上那条僻静的林荫小路。放学的大部队全都涌向校门,这里格外清净,少了人声鼎沸,只剩草木与晚风交织的声响。路边灌木丛生得茂密,细碎野花藏在枝叶缝隙,暮色里色彩朦胧。脚下路面铺满干枯的梧桐落叶,踩上去,是细碎柔和的沙沙声响。
一路慢行,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苏沐扬心底翻涌万千思绪,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他记起最开始相识,两个人处处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分。课堂比拼答题速度,考试暗自较量分数,就连课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要争辩出高下。那一场场你来我往的拉扯,曾经占据了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光。那时候的自己,满心都是较劲,但凡可以压对方一头,心底便会生出几分得意;倘若落了下风,便要闷着一口气,久久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