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慢慢偏移,斜斜擦过教室后窗。九月的风不再像盛夏那般灼人,卷着窗外老桂树细碎甜软的花香,一阵阵飘进敞开的玻璃窗。香气淡淡的,漫过课桌、漫过堆叠的书本,可这份清甜,此刻再也落不到苏沐扬的心上。
经过那些不加掩饰的下意识关照,递便签、递温水、悄悄分担实验麻烦,一桩桩细碎的画面,早就被周围不少同学看在眼里。最开始,不过是后排两三个女生午休闲聊时随口一提,几句话轻飘飘划过,听完也就一笑而过,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可闲话从来都是这样,如同落在干稻草上的零星火星,不需要刻意煽动,只需要几个人口耳相传,就会悄悄蔓延开来。没有人大声宣扬,却在课间走廊、厕所门口、放学排队的缝隙里,一点点发酵膨胀。大家不会当着当事人的面直白发问,可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之后又飞快收回的目光,已经像细密的网,悄悄笼罩住苏沐扬与沈知栩。
下课铃声落下,课堂紧绷感骤然消散,教室很快恢复往日的喧闹。不少人涌出座位,涌向走廊栏杆边透气,几组女生挨在一起,身子靠得很近,压低音量小声交谈,目光隔过玻璃窗,时不时往教室内部瞟过来。
苏沐扬正低头整理课桌上散乱的习题册,指尖捏着书页,一部分细碎的话语顺着穿堂风飘进耳朵,零零碎碎撞进他的耳膜。
“你看沈知栩对苏沐扬,是不是实在太过特殊了。”
“好多别人得不到的优待,全都给到他身上。”
“该不会两个人之间……”
后半截话音压得极低,模糊混杂在嘈杂人声里,分辨不清完整字句。
仅仅这么寥寥数句,苏沐扬浑身瞬间僵住。手指猛地收紧,厚实的练习册书页被指尖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心脏重重往下一沉,一股燥热顺着后颈一路往上爬,耳尖烧得滚烫。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脑袋,飞快瞥向身侧的沈知栩。
沈知栩同样听见了。
他握着黑色水笔的指腹骤然收紧,原本松弛的脊背绷得笔直。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看不出太多起伏,可桌下收拢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那些藏在课桌之下,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偏袒与惦记,原本是暮色晚风里独有的秘密,如今被旁人拿来当做消遣闲谈的素材,赤裸裸摊在众人的视线之下。窘迫、难堪,还有挥之不去的慌乱,一层层缠绕上来,压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方才还暗流涌动却尚且松弛的同桌氛围,一瞬间彻底消散干净。
苏沐扬慌忙调转视线,脑袋低下去,刻意将身体向着自己座位内侧挪过去,把两张课桌之间那一点本来就狭小的空隙,再硬生生拉大几分。从前写题时胳膊偶尔会无意碰在一起,现在,他连衣袖相触都刻意避开。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纸面之上,可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脑子却完全无法读取内容,耳边反复循环刚刚捕捉到的流言片段,每一句都在搅乱心神。
沈知栩也立刻做出回避。
往常会顺手推过去的草稿提示,此刻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桌角,不再越过课桌的分界线。苏沐扬的水杯已经空了大半,他视线扫过,却硬生生移开目光,当做没有看见。遇到难度很高的大题,就算他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下半页解题提示,笔尖停顿片刻,还是把那张纸揉成团,悄悄丢进桌肚的废纸袋。
不是不在意,恰恰相反,正是心里太过在意对方,也在意周遭铺天盖地的议论,才只能选择后退。他们害怕再流露半分特殊,会催生更多捕风捉影的闲话,只能用刻意疏远,筑起一层脆弱的保护壳。可这层外壳之下,内心并不好受。每一次假装视而不见,每一回刻意避让,都带着钝刀子割肉一般的酸涩。明明心里牵挂,行动上却必须装作漠不关心,这种割裂感折磨着两个人。
江屹抱着刚打完气的篮球,满头薄汗从走廊跑回教室。他一靠近这片课桌,就敏锐察觉到气氛的诡异。
不久之前还会互相递东西、无声配合的两个人,此刻中间仿佛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苏沐扬埋着头,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闷;沈知栩垂着眼做题,周身的冷意比平时重上数倍。明明就隔着一条课桌缝隙,精神上却远得如同隔了整片操场。
江屹皱起眉头,把篮球轻放在墙角,弯腰凑过来,压着嗓音发问。
“你们俩搞什么?之前不还好好的,怎么转瞬之间谁都不搭理谁,吵架了?”
苏沐扬眼皮都没有抬,声音淡淡的,刻意维持着疏离感。
“没有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