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朱美玲与范枫尧约定了在恒禧楼的包厢见面,林茉一同赴约。
包厢门推开,范枫尧已经在了。这是个密闭的房间,墙面贴着软包,进来时门一合,外头的声响被压得只剩下很模糊的一层。范枫尧站起身,伸出手:“朱小姐,劳你特地过来。”两手相握,触碰短暂,握手的力度克制得体。他目光很坦诚,褪去镜头前那份应酬式的温和。
朱美玲浅浅握过便收回手,肩线微微放平:“不必客气,我只是过来看能否提供专业思路。”
范枫尧目光偏了偏,落在林茉身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稍作示意,算作致意:“林小姐,这次也多谢你从中传话。”
林茉淡笑点头回应:“只是搭个桥。事情能不能成,看你们谈。”
落座之后,范枫尧对美玲道:“我清楚,你帮我做这些可能会有麻烦。后续对外,不会有你的痕迹。”客套寒暄尽数落定,他把桌边一台便携录音机推过来,并递给美玲一张纸:“demo只有旋律,这是歌词。我先不讲任何背景,也不说我的想法。你听完,告诉我你的判断。”
说完,他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细碎沙沙声过后,前奏漫了出来。
朱美玲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凝神静听。林茉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搭着玻璃杯壁,跟着旋律走了一遍。编曲很素,主要是钢琴打底。林茉微微蹙了一下眉——在她的记忆里没有这首旋律的痕迹。小众遗珠?可范枫尧和刘岳明都在争,又不像。她把疑惑压下去,没有开口。
一曲终了,录音机的尾音淡下去,房间重新归于安静。范枫尧抬眼看向朱美玲,等待她的判断。
朱美玲略作沉吟,缓缓开口,语气审慎:“旋律并不繁复,听着顺耳,可演唱的门槛不低,很考验歌手的处理。作曲的底子很纯熟,应该是有资历的老手。”她顿一顿,继续说道:“词作倒是另一种气质,视角和措辞都很新,是新锐手笔。一老一新搭配,本身很有意思。”她稍作停顿,补了句,“最重要的是,这确实是应该属于你的曲子。”
听见这句话,范枫尧微微向前倾,肩膀不自觉绷紧,眼底骤然亮起来,笑意抑制不住浮上唇角:“你也这么觉得,是吧。主旋律入耳,歌词带着内敛的清高与深情。细节处理并不容易,但我绝对相信自己能够唱好。拿到卡带之后,对着这段旋律和词稿,我已经私下清唱揣摩过好多遍了。”话说完,他才察觉自己一时情绪太过外露,略显几分失态,稍稍敛了神色,默默靠回椅背上。
朱美玲及时打断这份升腾起来的乐观,神色沉下来:“那你想过这首歌的处理难点吗?”
“新旧之间的定位。”范枫尧也沉声道。
“看来你也发现了。曲子用的是中式五声调式,定位就会变得棘手。做得偏传统,现在的市场觉得有陈旧感。一味往都市流行硬靠,又会磨掉它本身的韵味。后续宣传、打榜、晚会编排,每一步都要权衡。这对团队的要求,比唱好它更难。”
“团队。。。。。。”范枫尧不由把手抵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林茉忍不住开口:“这个曲子的词曲作者是谁?”
范枫尧回过神来:“朱小姐的判断大差不差。作曲是陈劭崧,这首是他私人之作。填词人是刚冒头的年轻人,笔法灵气很足。”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录音机外壳。
朱美玲抬眼:“你为什么一定要争取这首歌?”
“你都说了这就是我的歌。眼下公司在筹备我的新专辑,一大半曲目都是东洋改编,还有几首直接邀日本作曲人写的。当然,改编歌市场反响不差,可我不想从头到尾,只靠外来的曲子立足。”他语气沉了一点,“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别人对标日本歌手,叫我‘香港的某某’。我一向偏爱中式歌曲,希望专辑里能有真正属于本土,能代表自己的作品。”
朱美玲眸光微敛:“你电话里提过,刘岳明也有意向争取这首歌。依我看,他靠着快歌打出名气,如今应该是想借这类深沉的中式作品,拓宽公众形象,用来证明自己唱功与作品厚度。”
范枫尧眉头微微蹙起,缓缓点头:“多半就是这个打算。眼下他势头正盛,确实是很强的对手。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团队,才能够真正做好这首歌?”
朱美玲没有直接作答:“你们公司内部,有合适的监制人选吗?”
“我和他们聊过。”范枫尧语气透出一丝失望,“可拿不出太出彩的构想。他们只看到《无心饰梦》红了,就想照着同一个模子刻,用传统编曲套上都市流行唱腔。可《无心饰梦》的好,不只在编曲,在范国桢的个人声线压得住那份沉。”
朱美玲沉吟片刻:“那如果反过来呢?编曲往都市走,但不是硬套流行节奏,而是做减法,把空间留出来。唱腔这边,保留你对中式韵律的处理。编曲越冷,你唱得越收,那种味道反而越出得来。”
范枫尧眼睛微微一亮,接过话头:“你是说编曲不跟旋律走,做氛围底?主歌只用钢琴和合成器铺着,间奏加一管箫,点到为止。唱腔的气口和尾音不填满,让它在空的地方自己回响。”
“对。”朱美玲点头,“我不懂编曲技术,但我知道听众的耳朵。现在市面上的中式歌,要么全是民乐,土;要么全改电音,丢了魂。你要是能做到编曲是现代的,骨血是中式的,就和别人都不一样。”
范枫尧身子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这是个思路。想起来沈观澜之前帮人做过一首偏氛围的,他懂留白,分寸感比公司里那几位好得多。或许可以找他试一下。”
“我提醒你,你这相当于要间接插手监制工作。”朱美玲目光直视他,“你的公司会点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