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凛冬彻骨。越过十一月的深秋寒夜,转眼便到了岁末年终,大街小巷早早挂上了红灯笼,商铺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寒风里都裹着人间迎新的热闹气息。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邻里间笑语喧阗,爆竹声断断续续响起,将整座小城烘得暖意融融。
这是苏漾离开后的第一个新年。
沈烬安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巷,周身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冰壳包裹,隔绝了所有喧嚣与暖意。屋内依旧维持着从前的模样,苏漾留下的物件一一摆放原处,仿佛那个鲜活热烈的少年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推门而入,笑着扑到他身边。可沈烬安心里清楚,从立秋那日黄土落棺开始,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
他和苏漾的缘分,始于热烈盛夏,短短数月相伴,还未携手走过一整个四季,便被生死硬生生截断。曾经两人凑在一起细数节日,苏漾掰着指头数新年、数元宵、数往后每一个值得欢喜的日子,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星光。少年总缠着他,说等到过年,要一起守岁,一起看漫天烟火,要挤在一处分享零食,要把新年的第一句祝福,只说给彼此听。
那时的话语还清晰回荡在耳畔,如今岁末已至,约定犹在,人却早已阴阳两隔。
夜幕彻底降临,除夕的钟声渐近,天际陆续绽开绚烂的烟火。金红、银白、流紫的花火次第升空,炸开层层叠叠的光雨,把暗沉的冬夜照得亮如白昼。满城灯火摇曳,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每一扇窗后,都是阖家围坐、笑语融融的温馨景象。
沈烬安推开阳台的门,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他没有避让,静静立在冷风之中,抬眼望向漫天烟火。
从前盛夏的夜晚,晚风温软,他们也曾并肩而立。苏漾怕冷风直吹,总会下意识往他身侧靠,半边身子依偎着他,叽叽喳喳说着天真的期许,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袖,依赖又亲昵。那时哪怕只是静静站着,空气里都漫着甜意。可如今,身侧空荡荡的,冷风穿堂而过,再也没有人依偎过来,再也没有人用软糯的嗓音同他闲话家常。
烟火一束接着一束,在夜空盛放又凋零,热闹至极,也短暂至极。就像他和苏漾的爱恋,轰轰烈烈地来过,又猝不及防地落幕。短短一夏的欢喜,成了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成了最深的刺。
手机不断震动,亲朋好友发来新年的问候与祝福,屏幕上满是“岁岁平安”“新年顺遂”的字样。沈烬安指尖划过一条条消息,却没有半点心绪回复。旁人都在辞旧迎新,告别过往奔赴新的生活,唯有他,固执地停留在那个夏末,停留在失去苏漾的那一天,一步也走不动。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新旧年岁完成交替,满城的欢呼与爆竹声达到顶峰。人间迎来崭新的一年,所有人都在向着新的未来走去。
沈烬安缓缓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酸涩与孤寂。他想起苏漾曾认真地说,要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新年,看一场又一场烟火。如今烟火依旧,新年如期,只是那个许下诺言的人,再也不会赴约了。
他转身走回屋内,关上阳台的门,将外界的热闹尽数隔绝在外。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声响,反衬出一室荒芜。桌上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热闹的嬉笑,只有孤零零的影子,陪着他熬过这个漫长的除夕夜。
往年从不在意节日的他,如今最怕这样团圆的日子。人间越是热闹,就越显得他形单影只;旁人越是圆满,就越凸显他失去的遗憾。
窗外烟火渐渐稀疏,夜色渐深,喧嚣慢慢褪去。新的一年已然开始,四季还会照常轮转,人间烟火永远不会停歇。
只是沈烬安知道,属于他的热闹,早在那个立秋就彻底结束了。
往后岁岁新年,年年烟火,人间团圆千万家,再无一人,与他并肩赏冬夜星火,共守岁岁流年。这一场始于盛夏的相逢,最终只留他一人,在年年岁岁的寒冬里,独尝空欢,长念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