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昌刚从狼妖尸体旁退回来,袖口那一片灰褐色的粉末还没弄干净。他被百里祈月这一声叫住,脚步顿住,脸上强撑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百里师兄有事?”
百里祈月没有回答,他抬手,一道银光自袖中飞出,化作一条缚仙索,准确地落在陈元昌身上,将他双手连同腰身一同牢牢捆住。绳索收紧的一瞬,陈元昌面色大变:“百里祈月!你做什么?就算你是百里家少主,也没道理这样随意欺负新弟子——”
百里祈月垂眼看着他,神色淡然,语气平平:“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做了什么。”
陈元昌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目光慌乱地扫过周围众人,那些刚刚打完狼妖的弟子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有人眼神疑惑,有人已经开始联想什么。陈元昌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能再吐出来。
百里祈月从袖中取出那枚留影石,握在掌中。他没有当众展示,只是收好,对众人淡淡道:“我方才发现陈元昌独自离队,行迹可疑,身为随行讲师不能放任新弟子独自离队,便跟上去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往风口撒了东西。留影石录下的画面,回宗之后我会呈给宗主,由宗主定夺。”
陈元昌终于彻底绝望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被缚仙索拉着才勉强站住。他嘴唇抖动了几次,留影石里录了什么,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到自己的结局,他怨恨地朝萧靖嘶吼着:“都是你这个下三界来的下等人害得我!你不过是一个下等人凭什么能比我更好,我可是陈氏家系的弟子!啊——!”
百里祈月一记手刀直接劈晕了陈元昌,随后把晕倒在地的陈元昌,一脚踢到了平常和他走的最近的那两个世家子脚边,面露怒音的说到:“你们两个拖着他,回到宗门和我一起去宗主那边,而他给我一直拖到宗主面前去。”
虽然百里祈月嘴边依旧挂着平常常见的笑容,但此刻没人觉得此时的笑容和平常一样。百里祈月忍不住想,他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在自己六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父亲想要和家族世代交好的藏锋山庄订下娃娃亲,那个人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好兄弟,裴泽安。
而他觉得这门娃娃亲是在玷污他和裴泽安的友谊,所以这么亲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那件事后自己便明白了,自己还是太弱小了,既然生在世家自己的一切都是要利用起来的,就算回绝了裴泽安这么亲事,也会有李泽安,王泽安。
所以他选择离开家族的庇护,在外面证明自己不用靠家族,也可以在修仙界有一席之地。
全场鸦雀无声,谁都没有注意到百里祈月刚刚走神了一下,方才还与陈元昌同组的两个世家弟子更是吓得和鹌鹑一样。
百里祈月没再发怒,侧身扫了一眼余下众人:“都收拾一下,回程。”
那两个世家子赶忙拽着缚仙索开始拖着陈元昌跟上队伍。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队伍比来时安静了许多,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只有玄铁剑鞘偶尔撞上腰侧玉坠的细碎声响。
萧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肩上的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愈灵曲的余韵还在经脉深处缓缓游走。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月白背影上——百里祈月的衣摆被山风掀起来又落下,步速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萧靖注意到了,百里祈月刚才把那两个人吓成鹌鹑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那样的笑他没见过。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一点陌生的、很轻的……安心?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层血痂,忽然觉得这点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传送阵回到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百里祈月没让那两个世家子多喘一口气,直接领着他们去了宗主峰的正殿。
沈怀庸正在殿内翻看一卷旧简,见百里祈月带着一个被缚仙索捆着的人走进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百里祈月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在最后将那枚留影石递了上去。
沈怀庸看完留影石里的画面,沉默了几息,然后放下石,目光落在陈元昌身上。陈元昌刚刚被那两个世家弟子一路拖到了正殿前,这时候已经醒过来了,面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怀庸没有发怒,语气甚至比平时更淡了几分:“陈氏,陈元昌,私自暗算同门,按照门规即刻逐出宗门!收回云衍宗弟子令牌,送出山门。而你们两个……”
沈怀庸看向那两个世家子的方向,三个月来典训堂的事情其实他都知道,他是萧靖的师尊外,还是一宗宗主,有些事他不便直接出手,而且事情也没有变成像现在暗算同门这样。想到这它不禁觉得是不是自己对于这件事情太过疏忽了,才会演变为这样。
“这三月来,你们和陈元昌在典训堂里的事,本座一清二楚,你们两个一并逐出宗门,以儆效尤!看以后谁敢再在宗门做出暗算同门的事情来!”
陈元昌终于没忍住,跪在地上崩溃地哭出了声,那哭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着,听着狼狈又可怜。但殿内没有人替他求情,那两个世家弟子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
百里祈月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沈怀庸说完话,才躬身行礼退了出来。他走出正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归云桥上亮起了沿桥的石灯,暖黄的光晕在夜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轮廓。
他走了几步,在桥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月亮的夜空。晚风从山间穿过,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百里祈月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萧靖在他身后不远处也停了下来,没有靠太近,隔着约莫五六步的距离,像是在等什么。
风又吹了一阵。百里祈月先开了口,声音被晚风削得很薄:“没事了。”
萧靖没有应声,他站在夜风里,看着百里祈月的背影在石灯的光晕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师兄今天也很累吧。”
百里祈月被他说得噎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夜风里还是传到了萧靖的耳朵里。
萧靖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归云桥另一头。
百里祈月独自站在桥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峰影,半晌没有动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后的枕玉笛,笛身还带着一点方才吹奏时残存的余温。
他告诉自己,这一局,算是控住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句“没事了”,不知道是说给萧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