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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十板子（第1页）

早朝散尽，天光彻底破开晨雾，铺满整座紫禁城。

霍云铮缓步走出大庆殿，玄色龙袍缀着细密金线，被晨间清风拂得猎猎翻飞，威仪凛然。他步履从容，眉眼覆着惯有的清冷疏离，周身气场沉静肃穆。身后一众内侍、侍卫皆垂首碎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打破这份帝王专属的静谧。

可这份难得的清净，终究没能维持片刻。

刚转过朱红宫墙拐角，视线豁然开朗，霍云铮的脚步骤然一顿。

御书房光洁宽阔的白玉台阶上，赫然横七竖八躺着一个人影。

陈烬四仰八叉瘫在正中，脑袋枕着弯折的胳膊，脸上严严实实盖着个油纸包，把大半张脸遮得死死的，正睡得天昏地暗。暖融融的朝阳落在他墨色劲装上，烘干了拂晓沾染的晨露，只余下衣摆几道浅浅浅浅的水痕，透着几分慵懒肆意。

一圈禁卫手持长刀，规规矩矩围在四周，个个面露无奈、面面相觑。进不敢上前惊扰，退不敢擅自离岗，只能僵在原地，活像一圈被迫站岗围观的石像，场面滑稽又诡异。

内侍总管李德全连忙快步上前，弓着腰凑到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忐忑：“陛下，郑暗卫天未亮便守在殿外，口口声声说是奉您口谕等候。奴才们不敢驱赶，只是……”

“只是什么？”霍云铮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目光静静落在台阶上睡得毫无章法的人身上。

“只是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李德全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还、还打起了小呼噜。”

霍云铮沉默须臾，抬步缓缓走上台阶。

居高临下望去，陈烬睡得格外沉，毫无平日的机敏灵动。唇瓣微微张着，细碎均匀的轻鼾透过油纸包闷闷传出来，软乎乎的，像只晒饱暖阳、卸下所有防备的小懒猫。盖在脸上的油纸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一缕清甜的豆沙香慢悠悠飘散开，混着晨间的草木气息，温柔又鲜活。

霍云铮垂眸凝视片刻，抬出玄色锦靴，用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毫无反应。

少年依旧睡得安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霍云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稍稍加重力道，又踢了一下。

这下，陈烬终于有了动静。他下意识咂了咂嘴，慵懒地翻了个身，整张脸彻底埋进臂弯，含含糊糊地嘟囔，语调软糯又困倦：“别闹……再让臣睡会儿……糕点别抢……”

周遭屏息围观的禁卫与内侍，齐齐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皇宫，敢在御书房殿前、帝王跟前酣睡打鼾，还敢小声抱怨天子“捣乱”的，普天之下，仅此一人。

霍云铮面上依旧冷白无波，不见半分笑意，干脆抬靴，稳稳踩住了他垂在台阶上的衣摆。

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他所有动作。

“唔！”

束缚感传来，陈烬瞬间惊醒，猛地弹坐起身，眼神还蒙着浓重的睡意，一片茫然。视线慌乱抬起，先撞见一抹华贵深沉的玄色龙袍，再缓缓上移，对上霍云铮那双寒潭般清冷深邃、不带半分温度的眼眸。

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陛、陛下！”

陈烬吓得浑身一僵，慌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身形猛地往前踉跄半步，头顶险些直直撞上霍云铮的下颌。霍云铮身形微侧，从容避开这莽撞一撞。

失衡的瞬间，陈烬手中的油纸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那一刻，他眼里彻底没了帝王威仪，满心满眼只剩那盒来之不易的糕点。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姿利落一俯，就地轻巧前滚翻，在油纸包即将落地的一寸之差，稳稳抬手接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迅捷无比，尽显顶尖暗卫功底，偏偏只为护住一盒豆沙糕。

落地后他长长松了口气，捧着油纸包反复检查，眉眼舒展：“还好还好，完好无损，一点没压塌！”

霍云铮静静看着他这一通又惊险又滑稽的操作，太阳穴隐隐又开始突突跳动，心底那点久违的、无可奈何的纵容再次翻涌上来。

“陈烬。”他开口，嗓音浸着晨间微凉的清风，清冷慑人，“你可知此处是御书房殿前？”

“臣自然知道！”陈烬连忙站直身子，抬手拍干净衣摆的尘土，脸上挂着一脸纯良无辜的笑，理直气壮得离谱，“陛下早朝也太久了，臣老老实实等了半晌，不知不觉就睡了一觉。”

“你倒坦然。”霍云铮眸光微沉，淡淡反问，“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候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