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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福宁宫疑云（第1页）

陈烬被禁言整整一日，憋得浑身难受。待到次日傍晚，禁令时限一到，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找回了自己久违的声音。

重获开口的第一件事，他便站在暗卫营最高的廊檐下，朝着御书房的方向，中气十足、一字不落地连喊三声：“臣活过来了！臣又能说话了！臣谢陛下隆恩！”

三声呐喊清亮通透，穿透层层宫墙，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飞鸟。

话音未落，闻讯赶来的禁卫副统领黑着脸，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像拎着只偷跑捣蛋的小兽，不由分说将他拎出内宫地界，动作利落又无奈。

可陈烬向来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

他落地后随手拍了拍衣摆尘土，半点不觉窘迫，翻身轻巧跃上高耸宫墙。蹲在青砖墙头，他凭着一身自来熟的本事，拉住巡逻禁卫东拉西扯，从天时风物唠到值守规矩，硬生生把一队肃穆值守的禁卫聊得心神涣散，差点误了换班时辰。

直到过足了说话的瘾，他才心满意足地纵身落地，晃晃悠悠回暗卫营歇息。

往后三日，宫里难得清静。

陈烬当真安分守己，日日归营休整，再不蹲御书房梁上聒噪，也不随处晃悠捣乱。整座紫禁城褪去了那份鲜活跳脱的热闹，重回肃穆沉静。

可这份人人称颂的清静，唯独让霍云铮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与违和。

第四日深夜，烛火摇曳，御书房内静谧无声，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霍云铮执笔批阅奏折，动作从容规整，却在落笔的间隙，下意识抬眸望向头顶雕花房梁。

梁上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唯有几缕积年薄尘，在摇曳的烛火光影里轻轻浮动。

没有梁上细碎的动静，没有偶尔飘落的微尘，更没有那个蹲在暗处、安安静静陪着他熬夜、偷偷数他皱眉次数的人影。

太过安静了。

霍云铮眸光微顿，心底莫名空了一小块。他压下这缕莫名的异样心绪，垂眸继续处理政务，神色依旧清冷无波。

片刻后，他头也未抬，声线清淡却极具穿透力，打破满室寂静：“李德全今日去过何处？”

屏风后侧，一道暗卫身影悄然闪出，单膝跪地，声息沉稳：“回陛下，李公公今日全程随侍御前，未曾离岗，仅午后出宫一趟，前往太医院取药材。”

“药材？”霍云铮指尖朱笔微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李公公言陛下近日熬夜操劳、心神不宁，特意请太医院调配安神香，亲自前去取回，全程有据可查。”

霍云铮默然翻页，再无问话。

烛火轻轻一跳，暖光晃过他清冷的眉眼。

他骤然恍然，这几日御书房缺的从不是安神香、不是琐事，是陈烬那点没规没矩的聒噪，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热烈，是死气沉沉朝堂里唯一的烟火气。

这念头刚浮上来，便被他强行压下。身居九五，心系山河，怎能贪恋一人嬉闹，太过失态。

***

次日午后，日头正好，初夏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漫过福宁宫斑驳的宫墙。

福宁宫后墙的青砖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响。一道灰蓝色身影利落翻落，稳稳坠地。

陈烬身上套着一身临时找来的太监洒扫袍，尺寸极不合身，肩窄衣宽、衣摆偏短，空荡荡挂在挺拔身形上，滑稽又突兀。衣襟、袖口沾满斑驳墙灰，乌黑发间还挂着半片干枯落叶，浑身透着做贼心虚的狼狈。

他猫着腰，弓着背，紧贴宫墙快步疾走，尽量压低身形，生怕被人察觉。谁知刚拐过墙角，迎面便撞上一队全副武装、列队巡逻的禁卫。

两队人马猝然相遇，瞬间双双僵住。

空气静默一瞬。

陈烬反应快得惊人，瞬息收敛暗卫一身凛冽杀气，脊背微塌、眉眼放软，硬生生扮出怯懦卑微的模样，随手将闲置拂尘搭在肩头，掐着细弱的内侍假嗓，恭恭敬敬赔笑：“几位军爷辛苦。奴才是福宁宫新来的洒扫内侍，出门办事迷了路，冲撞各位，失礼失礼。”

领头禁卫目光锐利，上下反复打量他，眼神满是审视：“倒夜香？你的夜香桶呢？”

陈烬低头一看，两手空空，干净得离谱，别说木桶，连半点污渍都没有。

他心底一慌，面上却稳得滴水不漏，抬手轻拍额头，装作猛然醒悟的憨厚模样，懊恼自语：“哎呀！奴才糊涂！只顾着赶路，把桶落在墙根了，这就回去取，绝不耽误值守！”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脚底抹油开溜。

“站住。”

禁卫首领越看越疑心。眼前这人眉眼利落、身形挺拔舒展，肩背笔直藏不住锐气，半点没有寻常太监常年佝偻、畏缩怯懦的模样，处处透着违和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