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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宇琼楼（第1页）

夜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寒铁。

谢春生被常清长老牵着手，一步步踏上那九千九百级白玉台阶。他的脚底还沾着山下村落的黑灰与血泥，每走一步，都在那纤尘不染的玉阶上留下一个刺眼的黑印。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只数着台阶。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毛病。村里走夜路，黑灯瞎火，他就数步数，数着数着，心里就有底了。

一千级，两千级。玉阶的凉意透过鞋底往骨头缝里钻，他脚底的黑灰印在白玉上，一个接一个，像在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上摁泥手印。

没人拦。

牵他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铁匠铺那台台钳，山门弟子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才上山不到一炷香，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他这只泥腿子，眼下是这山上最金贵的东西。

直到一阵清越的鹤鸣穿透云层，他才下意识地仰起头，那一瞬间，少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剥夺了呼吸。

云雾缭绕间，琼楼玉宇若隐若现。飞檐上挂着长明不灭的鲛人泪灯，将整座仙山照得亮如白昼。灵泉从半空中倒悬而下，化作漫天细雨，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冷香，那是他在山下那个充满油烟与汗臭的世界里，从未闻过的味道。

这里是白云间，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真好看，他想。好看得不像活人住的地方。

“昭明，到了。”

常清长老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转过身，枯瘦的手掌抚上谢春生的脸颊。

没有预想中温暖的灵力，只有一股冰冷到极点的寒意，像数百条千足虫一同钻进了他的皮肉。

“昭明，忍一忍。”

老人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可手上的力道却重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

谢春生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揪住，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残忍的速度，往外拉扯。

那不是换脸，那是剥皮。

他感觉自己的五官正在被一股蛮力揉碎、重组。颧骨被硬生生地压平，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眼球像是被泡进了滚烫的蜡油里，视线一片血红，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想叫，可喉咙被灌了铅，发不出半点声音。

痛到极处，他反而眼前一白闪过往事。

打铁的人，手上少不了烫疤。头一回被铁星子燎了手背，他抱着手在院里蹦了半圈，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烫都烫了，叫什么？叫了就不疼了？”

后来再烫，他就不叫了。

这痛比烫伤疼一百倍。可他把牙咬得死紧——叫了也不疼。他在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他闻到了铁匠铺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他看到了王富贵流着鼻涕出糗的样子。他甚至感觉到了娘亲缝在鞋底的那块粗布，正磨着他脚后跟的旧伤。

这些属于“谢春生”的记忆，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在这仙气飘飘的、冰冷的剥皮之痛中，被他一样一样死死攥在手里，像几块烧红的铁——烫，也不撒手。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自己的名字。

我是谢春生。

我不是宁昭明。

那股冰冷的力量蛮横地钻进他的脑子里，将那些带着烟火气的记忆往外挤，强行塞入一堆属于别人的、光鲜亮丽的画面。云海，琼楼，无数人跪拜高呼“少门主”。

他没去看那些画面。他盯着记忆里那炉烧得通红的火，盯着爹娘的脸，盯着村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任那股冰冷的潮水从四面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