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糯走回客舍的时候拐了个弯,穿过药圃往封灵蕊的院子去了。
门虚掩着。他推开的瞬间封灵蕊坐在窗台边没有回头,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云糯站在院子里:“匿名信是你写的。”
封灵蕊没有否认。
“手抄稿是你裁的。”
她还是没有动。
“木匣底板上那道反手的刻痕,是你用左手刻的。你用左手写匿名信,用左手刻木匣的标记。你以为换了手就没人认出来。”
封灵蕊终于转过头来。暮色从窗外灌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已经凉透的光。
“你来问我这个,”她开口,“你是替谁问的。”
“替温寄雪问的。”
她笑了一下,极淡,嘴角还没完全抬起来就落下去了:
“她都不在了,你替她问有什么用。”
“她死前三天来问过你。你承认了。”云糯说,
“她说了好就走了。她走之前来听你背她的词。”
封灵蕊的手指搭在窗台边缘,指甲已经不再剪得那么短了,长出来一截。
“她来的时候,我已经半年没背过她的句子了。但我全记得。我背完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师姐你背得比我写的好。”
“她说的不是‘我原谅你’。”
“我知道。”封灵蕊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她说的是‘你还记得我的句子’。她到死都没有说恨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跨着那道她从来没有跨出来的界线。
“你问我为什么做那些事。我嫉妒她。她写得好,我被压着。
我想让她停一停,后来发现让她停下来还不够,我想让她只剩下我。她后来确实只剩下我了。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在告别。”
云糯站在院子里,暮色从两个人之间沉下去。
“你知道那封信是她留给你的吗。”
封灵蕊没有说话。风从药圃那边吹过来,她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回答。
她想起她们相遇的时候。
她刚来那年十六岁。穿一件洗旧了的青色道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细一截腕骨。
她第一次敲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纸,纸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站在门口说:
“师姐,我写了一首词,你听不听?”
我说听。
她站在门口念完了,念完之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等我说好。
我说好,她笑了一下,跑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好”这个字太轻了,轻到她跑走的时候衣摆带起来的风都能把它吹散。
后来她经常来。她每次写了新句子都第一个拿来给我看,站在门口念完,等我说好,然后笑一下,跑走。
我坐在窗台里面,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开始觉得“好”这个字越来越重了。她写得好,一句比一句好,好到我开始数她用了几个字、换了几个韵脚。
我写不出来的句子,她随手就能写出来。我坐在窗台里面,看着她的背影,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涨起来,涨到后来我不得不伸手按住桌角才能坐稳。
我裁了她的稿子。
那天她不在,手抄稿摊开在桌面上,风吹着纸页一页一页掀过去。我翻到她写得最好的那一页,用刀片沿着纸边裁下来,换了我自己写的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