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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 大许（第1页）

我朝着龙舟上层那片最为金碧辉煌、此刻却充斥着哭喊与兵刃回响的宫殿狂奔。沿途撞见仓皇奔逃的宫女太监，以及少数眼神惊疑、却因宫廷骤变而不知所措的侍卫，无人敢阻拦一位面容决绝、疾驰而过的郡主。我循着那最响亮、最紧绷的声浪而去，直至来到昔日杨广宴饮群臣、此刻却弥漫着血腥与权力更迭腥气的正殿之外。

殿门未完全闭合，透过缝隙，我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曾经侍立两旁的文武官员不见了踪影，只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眼神冷酷的陌生甲士肃立四周，将殿心围得水泄不通。而殿心，那原本属于杨广的御座之上，赫然坐着身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宇文化及！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却又因骤然登顶而略显扭曲亢奋的笑容。

御阶之下，一道挺拔却明显透着力竭虚浮的身影，正单膝跪地。是宇文成都！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金甲，背对着我，脊梁挺得笔直，但那挺直中，我能看出一种濒临极限的颤抖。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

“……成都我儿，”宇文化及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却充满压迫感的腔调，“为父知你忠直，然杨广无道，天下共弃，为父顺天应人，登此大位，乃民心所向。你不听为父之言，执意为那昏君尽忠，谈何孝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阶下的儿子，语气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看看你的周围。这大殿上下，龙舟内外，皆是朕的亲兵。你如今重伤在身，形单影只，莫非……还想学那愚忠之辈，弑父不成？”

宇文成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

宇文化及见状，语气又放得缓和了些，带着诱惑与威胁交织的黏腻：“你若肯顺从，你依然是我大许朝的东宫太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你若执意不从……”

他拖长了音调，眼中精光一闪，杀意再不掩饰：“朕也不会放你走。你是朕的儿子，朕不杀你。但你这辈子，休想再踏出这龙舟半步！朕会让人好好‘照料’你，直到你想通为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我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撞开并未关严的殿门，冲了进去！

“郡主？！”“拦住她！”

甲士的呼喝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同时响起，几杆长枪瞬间指向我。但我的目光越过那些寒光，直直刺向御座上的宇文化及，所有的恐惧、愤怒、憎恶在这一刻化为最凌厉的言辞，脱口而出：

“宇文化及！你这无耻老贼！”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压过了所有杂音。宇文化及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闯入，更没料到我敢如此喝骂，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被冒犯的阴沉。宇文成都也猛地抬起头，转脸看向我，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沫，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致的震惊、痛苦，以及一丝……焦灼的担忧。

“趁着反王联军来袭，国难当头，你弑君篡位，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我毫无惧色地迎着宇文化及阴冷的目光，字字如刀，“如今，你竟还要逼迫大隋朝的将军、你的亲生儿子，与你同流合污，造反作乱？！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廉耻，半分人伦！”

宇文化及盯着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却比毒蛇更冷：“呵……清河王府的永宁郡主？哦，不对，杨广已死，大隋已亡。如今朕是天子，你不过一介前朝余孽，区区民女罢了。”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居高临下，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敢如此辱骂于朕？朕现在……就可以下令，将你就地格杀。”

“你敢杀我？”我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甚至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清晰而冰冷，戳向他最虚弱的要害，“是，你得位了。可你这皇位，坐得稳吗？四明山外，十八路反王大军压境，靠山王新丧，军心动荡！你这龙舟之上，弑君恶名刚刚传扬，人心未附！此刻杀我？我父清河王尚在，宗室犹存，天下忠义之士尚未死绝！你杀一个郡主容易，可你能杀尽天下悠悠之口，能挡得住内外交攻吗？你今日杀我，明日你的‘大许朝’，就会成为天下共讨之的众矢之的！”

我这番话，句句直指他仓促篡位、根基不稳的死穴。宇文化及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和暴戾。他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一挥袖子：

“狂妄妖女，惑乱人心！给朕杀了她！立刻！”

“我看谁敢！！！”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陡然响起！

跪在地上的宇文成都，不知何时已霍然起身！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重伤和虚弱都是假象，那身染血的金甲在殿内烛火下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他一把将挡在身前的一名甲士连人带枪撞开，身形如电，已挡在了我的身前，用他宽阔的脊背，将我完全护住。

他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双赤红的、燃烧着熊熊怒焰与决绝的眼睛，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甲士，竟让他们齐齐一滞，不敢上前。

“你……你反了！真的反了！”宇文化及指着宇文成都，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护驾！快护驾！给朕拿下这个逆子！生死不论！”

更多的甲士从殿外涌入，刀枪如林，寒光闪闪，将我们两人彻底围在了核心。

宇文成都看也没看那些逼近的兵刃，他只是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决绝。

“跟我走！”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我，朝着殿门方向，猛地冲了过去！他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夺过最近一名甲士刺来的长枪，顺势横扫，将挡路的几人逼退，枪杆在他手中化作怒龙，虽不复往日雷霆万钧，却依旧凌厉狠辣，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宇文化及在御座上气急败坏地狂吼。

但殿内甲士投鼠忌器，距离太近，一时箭矢难发。宇文成都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猛虎，拉着我，在刀光剑影中左冲右突。他显然伤重，动作不如往日迅捷，呼吸粗重，每一次挥枪格挡，身体都因牵动伤势而微微踉跄，鲜血从他甲胄的缝隙中不断渗出。可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抛弃了一切犹疑、顾忌，只剩下最纯粹守护意志的光芒。

他为我挡开侧面劈来的一刀，肩甲迸出火星；他带着我撞翻一名持戟甲士，自己后背却空门大开，被另一杆枪擦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握着我手腕的手，从未松开半分，反而越来越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烙进他的生命里。

我们就这样，在宇文化及声嘶力竭的“护驾”和“格杀”声中，在一片混乱的喊杀和兵刃撞击声里，一路血战，硬生生从重重包围的正殿，杀到了殿外的廊道！

前方，通往龙舟下层和舷板的路径上，仍有闻讯赶来的士兵在不断涌来。但身后的追兵也被暂时摆脱。

宇文成都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急促喘息，额头上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涔涔而下。他看向我，那双染血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后怕、痛楚，还有一丝近乎破碎的温柔。

“走……那边，有条通往底舱杂物间的隐秘通道，知道的人少……快！”他推了我一把，自己却因脱力，身体晃了一下。

我反手死死抓住他冰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搀扶住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却异常坚定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起走！宇文成都，你听好，从现在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要死，我们也死在一块！别想再推开我！”

他看着我，染血的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近乎惨淡的弧度。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我的手，仿佛握住了黑暗中最后一块浮木。

我们不再看身后追兵的方向，也不再看那灯火通明、却已沦为地狱魔窟的宫殿。他凭着记忆，带着我，拐进一条昏暗狭窄的甬道，朝着龙舟深处，那未知的、黑暗的，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互相搀扶着，踉跄而坚定地，奔逃而去。

身后，宇文化及暴怒的吼声和杂沓的追兵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