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吻的温热和那句“等我”的余韵,仿佛还残留在唇边与耳际,意识却沉入了冰冷无边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漫长如整个寒冬,一股尖锐的恐慌如同冰锥,猛地刺破混沌,将我狠狠拽醒!
“宇文成都——!!”
我尖叫着从简陋的床榻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布满冷汗,后颈残留着被击打后的闷痛。眼前是客栈昏暗的阁楼,榻边空空如也,只余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味。被褥凌乱,他躺过的位置早已冰凉。
他说的话,他那个绝望而温柔的吻,还有最后那记干脆利落的手刀……所有记忆轰然回涌!
他要回去!回到那必死的战场上去!他答应我“活着回来”就带我走,可他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那个傻瓜!那个自以为推开我就能保护我的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不——!!”无边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我。我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脚跳下床,疯了一般冲向紧闭的房门。我不能让他去!绝不能!哪怕用绑的,我也要把他绑回来!他答应过我的!
“哐当!”
我猛地拉开门,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然而,门外的景象却让我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门口,清河王,我的父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似乎已在此站立了许久,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峭。他身后跟着两名眼熟的王府亲卫,神情肃穆。父王脸上没有预料中的震怒,只有一种深重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痛惜,有不忍,也有一丝早已料到的了然。
“澜儿,”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隔之意,“你不能去。”
“父王?!”我惊愕地看着他,随即是巨大的不解和焦急,“您怎么在这里?您让开!我必须去找他!他回去送死了!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我知道。”父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你去。”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不是以父亲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历经沧桑、看清了现实残酷的亲王的口吻:“战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血肉横飞,尸骨成山!你一个女儿家,手无缚鸡之力,去了能干什么?是能替他挡箭,还是能为他杀敌?你去了,除了让他分心,让他死得更快,还能如何?”
“我……”我被问得语塞,心口剧痛,却仍固执地摇头,“不,不是的,我可以……”
“他走了已经快一个时辰了。”父王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此刻,恐怕早已到了扬州城外,甚至……已经和反王交上手了。你现在去,还来得及什么?赶上去替他收尸吗?”
父王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最锋利的冰刃,瞬间割开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我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门框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我的脑海。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父王的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父王……您怎么会知道他走了?怎么会知道他要去哪里?怎么会……恰好等在这里拦住我?”
我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两名显然早已得到命令、寸步不离的亲卫,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对不对?”我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是他!宇文成都!是他临走前,去找了您,或者……留下了话给您!是他让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住我,不要让我去追他,是不是?!”
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委屈、心痛和一种被至爱之人再次“推开”的愤怒与悲凉。“他到底……到底要‘保护’我到什么时候!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父王没有否认。他看着我崩溃的模样,眼中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平静也裂开了缝隙,露出深切的痛楚。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感慨与惋惜的复杂情绪:
“是。他让客栈老板设法递了消息给为父。他说……他必须回去。不是为了宇文化及那个篡位的逆贼,是为了那些还在苦战的、不明真相的将士,为了他心中那份到死也抛不下的、属于‘天宝大将’的责任。”
父王顿了顿,目光越过我,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低声道:“直到这一刻,为父才不得不承认,宇文成都此人,确实……不同于其父。他有其父没有的忠耿,没有的担当,没有的……情义。他临走前,唯一所求,便是让为父看住你,护你周全,莫让你涉险。他说……这是他欠你的,也是他唯一还能为你做的。”
父王的话,像一把盐,撒在我鲜血淋漓的心口。宇文成都的好,他的傻,他的绝情背后的深情,此刻被父亲亲口承认,却让我更加痛不欲生。
“所以呢?”我凄然一笑,泪水滚滚而下,“所以我就该听话地躲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传来的、关于他战死的消息?父王,您告诉我,反王联军来势汹汹,靠山王已死,军心涣散,宇文化及不得人心……他此去,还有可能活着回来吗?或者说……他宇文成都自己,真的想过要活着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