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问你,你可识得我身形为何?”这和尚,要是能答出我心中所惑,对我也算有所裨益,待我钓他一钓,故而问他。
和尚闻言黯然:“你如何能得形体?只待入瓶后我送你去簿君处汇集,方可塑形重现。我未曾诓骗你,我虽不见你,但我心下已然感知你在此,我曾在梦中得指点,故在此清风崖守株待兔是也。”
我心下了然,原来这和尚瞧不见我,也无可束缚我之物,须得我自愿入瓶才可收我。这有何好担心的,我身上虽不长腿,但我想去何处便自在飘去何处,世间无物可拦我。只要我今日不再发声,和尚能奈我何?还妄言要送我去塑形得体,我可深知“天上掉馅饼之事皆不可信”的道理。
好个和尚,你我非亲非故,非敌非友,只不过逗你一逗,你便要对我下手。我考量你乃无情法海之流,欲镇压于我。真真好笑,我好歹也算是行走江湖纵游鬼界,当我没瞧过白蛇娘子的戏文不成?
心里骂完他,我轻蔑一笑,飘然而去。
和尚见我不再出声,顿时慌了神,欲起身急追,不想腿麻脚酸,摔了个大马趴。他忍痛爬起,言语急促如泣如诉,声声唤着:“入瓶来,入瓶来,你今日若离去,我何时何处能再寻得你?”
与我何干?
和尚的声音渐渐小了,直到听不见。
我虽离山涧渐远,但仍忐忑不定。今日之遇,非比寻常。世间险恶,莫外如是。从前我未必全信,如今细细想来,所言非虚。
一个相貌堂堂的出家人,谎言信手拈来,看上去镇定自若,我一跑他即刻慌神,有失斯文,可见修为着实有限。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那瓶子里莫非装着许多我这样的“气”?
云峰秀叠,露冷琉璃叶,这清风崖景色着实秀丽,只这和尚大煞风景。
悠悠荡荡,盘盘旋旋,我在山间逡巡,愈发没了兴致,此处不好,待我换个地方。
刚出了山涧,我便远远听见一阵哭声,这声音凄怆,断断续续,哽咽不止,许是个上了年岁之人。
我近前一瞧,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正在墓前祭扫。这处墓的石碑爬满青苔,土堆已经不大规整,想必故去之人离世经年。
碑上刻字:“吾儿厚朴之墓,景和六年八月初八日泣立”。
老妪面容满是沟壑,举止颤巍,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人间憾事。
厚朴之名,我好似在哪听闻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说来其实并非我记性不好,实在是这些年月附身他人,前尘往事太多,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不想也罢。
俗话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今时并非清明,但偶遇扫墓祭拜,着实令我心内悲戚。好在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戚,用不着逢时节祭扫,不然不知要费我多少眼泪。
浑浑噩噩地漂浮空中,不知又过了多久。
已是日暮时分,小村庄炊烟四起,我向着亮光处飘去。此番要寻个热闹温暖之地,痛痛快快消磨几日。
游走在各个村舍居所外,昏黄的灯火下,有刻苦读书的童子,有纺衣织布的妇人,有端坐吃餐的夫妇,有在床榻上眯瞪的老人。一间一间瞧过去,此处无甚歹人,民风淳朴,可安心暂留。
我来到一处屋宅上方,篱笆规规整整围成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小院中的几棵石榴树火红一片,花朵开的热烈肆意,好似暮色中闪动的小火苗,比啼血的杜鹃花更浓郁更耀眼。
一个蓬头稚子与一条黑犬追逐嬉闹,上蹿下跳,黑犬身形矫健毛色油亮,扑腾着稚子手中小巧的银铃铛。铃铛声音泠泠,如泉水激石,尤为好听,我听着听着,不免心驰神往,万缘俱净。一时放松,我已落身院内。
屋内有一书生打扮的男子,临窗写字,油灯的光忽闪不定,我瞧不见他到底写些什么。
一年轻妇人在灶房忙活。锅盖一开,热气蒸腾,喷香的鸡汤面香气飘逸,我一时嘴馋,便当下立意在此处留住。
我不喜灶房火热,直烘的人脑热心燥,一闪身,便附身屋内男子,只等片刻之后烟火暖人胃。
正惬意想着美味的鸡汤,往桌案一瞧,桑皮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评词,我了然,这男子大约是个说书的先生。男子不知我附身,仍在奋笔疾书。
“景和三年,久越人掠我昆吾国百姓千余户,并集结于灵州城外,大举攻城,国君亲率灵州将士奋力抵抗,战事胶着不定。久越人攻城不得,驻扎城外围困,取围点打援之策。怎敌我军坚壁清野,扛住一月之困,待援军赶到,内外联合,击退久越,一举解围。此乃景和年间第一等大捷。可叹国君稀世大才,文武双全,安邦定国不过数载,竟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国君膝下唯一幼子承继大统,至今已三十年有余,初时得王叔辅佐,后新君亲政。得益于历任国君勤政爱民,国家百余年升平累治。……”
未及看完,妇人招呼开饭,我大喜过望,男子闻声放下笔,信步出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