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镇宅散可除蝇蚊、灭五毒、去邪祟,是各府宅里惯用的药剂。而祈福典礼常用五谷、清茶、澄酒等物,何时需要大量用七星镇宅散?
况且国君一贯推崇俭朴力克奢靡,放着上京城中的禁咒师不用,反而大费周章从偏远避世的凌嵩净尘山请来这许多天师做法,实在是反常。
我寻思,这里面大有乾坤,并非为宫里娘娘祈福那样简单。
突然灵光一现,莫非这宫里闹邪祟了?
谁不知国君所到之处,皆有雷法天师设下的金光神咒,一般邪祟近不得身,除非怨念极大、不顾散魂之险而强行逗留。
这是哪里来的精怪,不好好地修行,又如何与宫里惹了此等怨念官司?令人纳罕。
当晚我一觉转醒,估摸着亥时四刻已过,遂起身往大宫飘去。不过,我可不是悄摸去的,而是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的宫。
我今日便要一长见识,瞧瞧是何方妖孽这么想不开,上赶着去和金光咒硬碰硬。此等勇气和魄力飞蛾扑火,佩服佩服!
夜深人静时分,大宫之内各宫殿只有零星烛光,我兜兜转转好几圈,也没找见凌嵩净尘山的天师道场到底布置在哪。
到底在哪儿呢?遥遥望见烛火通明的一处宫殿,宫门的牌匾上的三个大字——“梧琉宫”金光闪动。夜已深,大殿竟尚未下钥,正间宫门虚掩着,惨白的月光斜斜探入缝隙,传出隐约的女子哭泣声。
哭声十分凄婉,似是声声泣血。
我正欲一探究竟,突然窗棂“咯铛”一声,侧间窗户被人猛地打开,吓了我一跳。
“娘娘……”两名侍女急声呼唤。
“我的儿……我的犀奴儿……快到母妃这里来,母妃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呜呜……我的儿……快来母妃这里……呜呜……他们准备要散你魂魄啊……都怪母妃不好,护不住你啊……我的儿……”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只略略斜插了个金簪,焦灼而又神情癫狂地向窗外探出身体。身后的宫婢紧紧拉住她的衣袖才使她不至于失去平衡而摔倒。
这时,远处一阵凄厉的鬼叫随风而来,我闻声而动。循着那声音,我竟来到了国君的寝殿——紫宸殿。
紫宸殿外围一圈有金光神咒护卫,那鬼被挡在外,一次次试图强行破咒,又一次次被反弹在地、魂魄摇散。那屏障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细看之下如有无数符文在流转。
在金光神咒庇护范围内,我挑拣了一高处栖身,既安全,又正好能将大殿与前庭一览无余。
前庭烛火俱灭,阴风四起,昏暗之中,我费力瞧了好一会,才认出这个肢体已有些残缺的魂魄乃是密王郦益。
由于强行逗留人间,与天道相悖,郦益的魂魄已成厉鬼之相,与生前已大不一样。他一边脸面色青紫,眼神凄厉,一边脸却皮肉残损可怖,黑洞洞的眼窝里渗着粘稠的黑血,满溢不祥之气。
古怪的腥臭味在前庭肆意扑涌,郦益的哀嚎声如同生锈的铜锣般刮擦着,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君父,君父……我是犀奴儿,君父为何挡我在外?君父,犀奴儿不甘心,君父……”
被金光神咒震回多次之后,他终是有些无力地瘫倒在殿外的砖石地之上,口中仍然不住地哭诉。
“君父,从小您就只喜欢哥哥们,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会多看我一眼、不会夸赞我一句……为了能让君父多关注我一点,就一点点,我像影子一样谨小慎微地跟在您最喜欢的三哥身后,听他对我颐指气使,闯祸时我替他背锅,挨罚时我替他承受,别人问我,我还夸三哥是天底下顶顶好的阿哥……可是您依旧不喜欢我,嫌我母家微薄,嫌我资质粗陋,可是大哥他外祖也不过是个低阶小官啊……”
“三哥生病时,您和王后一同守在他身边,那样温柔关切的目光从未撒在过我的身上。我恨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论聪慧,三哥实在不如我,御书房的课业,许多是我替他完成的。郦泰他凭什么?……就凭他是王后肚子里面出来的吗?”
“君父,我早该动手先杀掉郦泰,那样天下就是我的,是我郦益的!可恨我动手晚了一步,倒叫那该死的郦泰将我反杀。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君父,从小到大,您到底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关心过我母妃?每次我不合您心意,您就对母妃大加斥责,可她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真心爱您的人啊……您怎么忍心用那么狠绝又鄙夷的词语来叱骂她?……”
“君父,明明我才最适合继承大位!……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四殿下郦益!……该死的郦泰,卑鄙无耻之徒,毁了我的一切……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突然,郦益尖啸着一跃而起,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前庭的蜡烛明明灭灭,最终“啪”地一齐熄灭。只余下冷白的月光随意洒在前庭,映照得他的脸孔愈发阴鸷狠厉。
子时已到,这是一天之中阴气最旺盛之时,郦益如枯木逢春般恢复了精力。他长发随疾风飘扬,竖在空中,丝丝缕缕如蛛网般铺散开来,破损衰败的亲王礼服变得鼓鼓囊,青白的皮肤横生出深紫色的条条血痕,惨白的指甲“唰”一声长出三寸有余。
“君父!我不甘心!!不甘心!!……”他满腔怨毒地长啸一声,准备蓄力强破金光神咒。
我吓得目瞪口呆。
“孽障!休得作恶!”郦益身后一声大喝响起,震得人耳朵生疼,阴气却骤然压低。
郦益有一瞬间的懵神,转头怔忪,只见好几十名道士手持法器如潮水般涌入前庭。另有重械加身的龙武军飞快地将大殿层层围住,并燃起一圈朱砂火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