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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歌(第1页)

清润如薄纱似的晨光径直穿过窗棂铺下来,将茶榻烘得暖呼呼软绵绵。我睁开眼睛,周身变得柔亮而又清透。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大梦,逝去不留痕迹。

梦醒了,我仿佛还留在过去。

郦仁换了一套衣服,在沄汧和月娘的侍奉下漱口,净面,梳头。我侧身望着他,铜镜映出他的面庞,铜光朦胧之中,他又回到那个带着些许轻狂和疏懒的模样。

他要走的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血路,要么直上云霄俯众生,要么坠落九泉伴冷魂。路上同行的还有那位老者与他们背后数不清的参与者,他们是石缝里钻的草籽,愣是在一条艰苦卓绝的险途上挣出了绿意。

可是这绿意,真的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吗?

小满这一日,清晨还是疏朗的晴日,午后就飘来几朵乌云,急急地洒下一场阵雨。

暑气虽未起,太阳力道却一日胜似一日,宫墙角的藤蔓被晒得蔫软,软绵绵地挂在墙缘。雨来了,它们便贪婪地吸饱了水,鼓足了气力携着雨滴一起又向上攀援了一大截。

申时三刻,宣旨官热热闹闹领着一大批内侍来行宫传旨。不过这回的宣旨官已不是杜为远了,内侍中也没了那个长有大痦子、贼眉鼠眼的小内侍。我想,他们或许已因永晟之变殒身了。

一只浑身湿漉漉的狸奴低伏在一旁的墙根处,警惕地盯着这一波陌生的来客。

这回来宣旨的中年人叫温桥,现下随侍国君左右,是新替补上来的。他面皮白净,五官端正,双眉之间隐约可见川字纹。温桥没有端起杜为远那套虚假的热络和奉承,侧身而立略受了郦仁的礼,平和地宣完旨意后便以回大宫路途遥远为由辞行,还婉拒了郦仁准备的打赏之物,只向郦仁讨了杯清茶喝。他看向郦仁的眼神若有所思,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什么旁的人。

此番,国君旨意有二。一则授信国公郦仁郡王爵位,封号为定。二则将郦仁记为延英宫袁淑妃养子,正式载进玉册之中。

另有一条口谕亲传定王殿下:袁淑妃坐胎已满百天,嘱定王按照大宫习俗为袁淑妃准备千福帖,百日后进呈,不得耽搁。

看来自称卢濂的那位老者所料不虚,如此郦仁和袁家便在名义上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是借力,亦是制约。

千福帖便是试探之一。千福贴须得郦仁斋戒沐浴焚香后亲自动笔书写,期间不得见外客,一日十字,写满一百日方可成帖。这就难办了,里面的分寸火候不好拿捏,真可谓君心难测,我心道。

我没亲眼瞧过郦仁写字,阁楼上的那副美人图若是郦仁自己所绘,那么他确实笔力不凡,可见非一时之功。

可是,若他墨宝羞于见人,这回不是要大跌颜面了么?国君素来对王子们的课业要求严格,饶是资质平庸之辈也苦练得一手好字。

对于郦仁这个被丢在行宫胡乱养大的王子来说,写得好了,便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写得差了又会被世人耻笑;若是找人代笔那就是欺君大罪。我着实为郦仁捏了一把汗。

可郦仁呢,让人搬了茶榻于庭前,此刻正散了发髻斜斜地倚在凭几上吹风、饮茶,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白皙的脖颈间似有一条红色小蛇从黛蓝色的衣领中探出,在发丝的掩映下蠢蠢欲动。

“疏风微雨,白兰泣泪。”郦仁将盏中茶一饮而尽,仰头望去,可是层层宫墙围住了他的目光,“半垂冰盏,暗结愁蕊。堕地无声,犹带月辉。岂畏泥污?玉魂不毁。”

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看向他笑中带泪的眼睛,眼里浓浓的寒意不由得让我打了一寒颤。

萧持行弯腰低声问了一句,只听郦仁哽咽着说道:“明日一早派人把我准备的东西都带去西山,要是她还在,今年正好三十三岁。我虽身陷于此,何尝有一日敢忘?”

萧持行不忍,劝道:“殿下,莫要过度伤怀才好。”

“名分已定,她若泉下有知,不知该怎么难过?”郦仁长叹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对不住她,如今连个名分都没留下。”

郦仁眼角一颗泪珠儿滑落,洇成衣衫上小小的一点湿润,随即被风吹干。

黄氏栀倚,长徽三十一年生,寒亭郡人,为大宫司苑女史。长徽四十九年卒,年十有八。

三十三个字概括了她那短暂的一生,她的悲欢消散了无痕迹,没有在国君的心中留下一丝波纹。

她本是一低等女史,因家贫典身入宫。那年她十七岁,比春日娇花更鲜妍,比山间清泉更清丽。微雨初歇的御花园中,她纤手折桃枝的一刹那,也曾闯入国君的眼眸。

她长什么模样?身量几何?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期待腹中的胎儿平安降生?她喜好什么吃食和玩意儿?钟意什么颜色的衣裳?喜爱什么花样的首饰?

这一切疑问永久地尘封,再也无从知晓。

十五年的光阴太漫长太遥远,她的脸和她的声音可能已经在所有认识她的人心中模糊了吧。大宫之中无数女子来了又去,有谁会一直记挂一个女史呢?

而他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不可得。只能在铜镜之中,对着自己的面容猜测她的长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描摹她可能的模样儿。

或许出世之后,她也曾轻柔地吻过他的脸蛋儿,也曾喃喃地唤过他的小名。

她与他,只在这个世界里共享过一两个时辰的时光。

他的生辰,她的祭日。

从此之后,她是冷坟中的枯骨,他是无处话凄凉的孤儿。

他去不得西山,不得亲自在她坟前祭拜。幸有恩公替他筹谋,由心腹内侍假托采药之名去西山朔望祭、四时祭,以全他的孝心、解他哀思。

郦仁蓦地攥紧手中的白瓷盏,瓷胎细薄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瓷片。

“殿下!”萧持行惊呼,立即跪下将郦仁手中的碎瓷片一一拔除,“瓷片扎的深,殿下忍着点痛,须得清理干净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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