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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第二章夜哭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旧抹布,勉强透出点惨白的光。这不是天亮,更像是夜的颜色褪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更疲惫的底子。邱莹莹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张瑞协离开后,一直坐到窗外老街的石板路上,开始有早起老人拖着步子走过的沙沙声。

手里那台数码相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没敢再看。

颈后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种冰冷的触感,像是有根看不见的手指,刚刚在那里轻轻划过。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昨晚那扇窗后的红衣影子,还有张瑞协那句低沉的话语,从脑子里甩出去。

“活人莫问鬼囍事,红轿一抬莫回头。”

她站起身,膝盖有点发僵,走到窗边。老街在晨雾里醒了,但醒得迟缓、沉闷。对街的杂货店老板正慢吞吞地卸着门板,木板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得很远。卖早点的摊子升起稀薄的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啦的声响。一切都平常得令人心慌,仿佛昨夜那诡异的唢呐、窗后的红光、门外的警告,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相机里那张照片,沉甸甸地提醒她,不是梦。

她必须去囍宅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紧了她的理智。不去看,不去确认,那扇窗后的东西就会一直悬在她脑子里,变成一根刺。她是学民俗的,她告诉自己,这是田野调查,是获取一手资料。恐惧是迷信的温床,而她要做的,是拨开那些迷雾。

尽管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有些迷雾,或许本就不该拨开。

洗漱,换上一件耐脏的深色外套和便于活动的裤子,把相机、录音笔、笔记本塞进双肩包。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铜质小香囊,是外婆很多年前给的,说能“避避邪气”,里面是些干硬的、味道古怪的草药。她一向不信这些,此刻却下意识地把它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皮肤,没什么温度。

早餐摊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边麻利地炸着油条,一边用眼角瞟着邱莹莹,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好奇。“姑娘,外地来的?做啥工作的?这大清早的,往西头去啊?”

邱莹莹接过豆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随便走走,看看老房子。”

老板娘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西头?可没啥好看的,都是破房子。尤其是最里头那家,门上还贴着点旧符纸的,可千万别进去!那地方……不干净!”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怎么不干净法?”邱莹莹啜了口豆浆,滚烫的液体让她稍微镇定了点。

老板娘四下张望了一下,凑得更近,油条味混着某种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家以前可是大户,姓祝,祝老爷。说是清末时候,生意做得可大了,在好几个码头都有铺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败落了。都说……是家里办了不该办的喜事,惹了脏东西。”

“不该办的喜事?”

老板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阴囍呗。给死人配婚。听说祝老爷唯一的儿子,叫什么……祝允明,年纪轻轻得了痨病,没熬过去。祝老爷伤心坏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邪门法子,非要给儿子配一门阴亲,说是不让他儿子在下面孤零零的。可那时候,哪家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哪怕是死了的,配给一个痨病鬼?”

“后来呢?”

“后来啊……”老板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隐秘兴奋的神情,“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请’来了一个。不是咱镇子的人,谁也不清楚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没的。反正那场‘喜事’办得……啧,别提多邪性了。半夜里吹吹打打,抬着红轿子绕着镇子走,可那轿子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抬轿的人也个个低着头,脸煞白,不像活人。打那以后,祝家就怪事不断,没几年,人就一个接一个没了。宅子就荒了。后来有胆大的进去偷东西,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嘴里只会念叨‘红轿子’‘新娘子’……”

老板娘说着,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自己摊子上的关公像拜了拜:“姑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沾不得!镇上这些年,也不是没人打过那宅子的主意,想拆了或者占了,可谁敢动?前些年有个外地的开发商,不信邪,带着人去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平地摔断了腿!邪门得很!”

邱莹莹默默听着,心里那点探究的好奇,渐渐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她付了钱,道了谢,转身往西头走。老板娘在她身后,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越往西走,街两边的房子就越显破败。白墙斑驳,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土坯,有些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像生了癞疮。木制的门楣和窗棂,雕刻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缠满了枯死的藤蔓。人声也渐渐稀少了,偶尔见到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目光落在她这个外来者身上,带着一种死水般的漠然,又或者,是一种更深的、不愿招惹的回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隐约的、难以形容的阴冷,即便阳光勉强穿透薄雾照下来,也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囍宅就在这条老街的尽头,再往外,就是杂草丛生的河滩和一片稀疏的林子。

它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完整”一些。不像其他老屋那样东倒西歪,它的围墙很高,青砖垒砌,虽然爬满了深褐色的苔藓和干枯的爬山虎,但墙体基本完好。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门上的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干裂的纹理,但门环还在,是两只锈蚀严重的铜质兽头,嘴里衔着圆环。门上确实贴着一张符纸,黄表纸,朱砂画的符号已经褪色发黑,边角破碎,在风里微微颤动。门楣上方,有一块石质的匾额,被藤蔓遮掩了大半,只能隐约辨出一个“囍”字的轮廓,是那种老式的、双喜的写法,透着一股子陈腐的喜庆意味。

宅子静悄悄的,像一头蹲伏在晨雾里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走近的人。

邱莹莹在离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想起老板娘的话,想起昨晚窗后的红光和那个酷似自己的影子。背包里的相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烙着她的背。

她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往前走。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离得越近,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木头混合着极淡腥气的气味。

她走到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藤蔓纠缠,那个“囍”字在阴影里,红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

门上没有锁。或许曾经有,但早已朽坏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冰冷的木门表面。木质的纹理粗粝,带着潮湿的触感。她轻轻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不是锁住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或者,门轴早已锈死。

她加了点力气,还是不动。又试着往两边拉,同样毫无反应。这两扇沉重的木门,如同焊死在了门框里。

邱莹莹退后两步,打量着围墙。墙很高,差不多有三米多,墙头长着枯草。靠右边的一段,挨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粗壮的枝桠斜伸出来,有几根正好搭在墙头上。

或许可以试试从树上翻进去。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跳。私闯民宅,哪怕是无主的荒宅,也是不妥的。而且……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槐树。冬天的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扭曲的黑色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在不少民俗传说里,槐树属阴,容易“聚东西”。

可那窗后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进去看一眼,她无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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