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凌云就醒了。
在杂役院那会儿,他睡不到几个时辰,鸡叫头遍就得摸黑起身,挑水、劈柴、扫院子。如今到了这儿,没人催他,可身子还是到点就醒,像刻在了那个时辰里。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角,趿上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主屋那边的人。
窗外灰蒙蒙的。他摸黑出了偏房,先打了半桶水,把院里的青石地一寸寸洒扫干净;又一趟趟地,把檐下那口大缸续得满满当当。水是从半山灵泉打的,清澈见底,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晃出细碎的亮。
做完这些,天边才透出第一线白。
他进了书房。书案上散着几卷剑谱,墨迹还未干透——昨夜那人练完剑,又伏案写了半宿。凌云不敢乱动,只把散开的卷册一卷卷归好,码到案角,用镇纸压平。
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当一个有用的人。
有用,才配留在这里。
那人救了他,给他屋子住,给他饭吃,还亲手替他上药。他欠得太多了。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身的力气,和这一双肯吃苦的手。他得有用,得让那人觉着,留下他,不是个累赘。
日头渐渐高了。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凌云正蹲在墙角,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闻声,他身子一僵,飞快站起来,垂着眼,攥紧了手中的扫帚,不知该放下还是该藏起。
苏亦淮站在门口,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他揉着眼睛走出来,脚步一顿,愣住了。
院子里纤尘不染。青石地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水缸满满当当,水面还微微荡着;连墙角那几株他平日懒得打理的矮竹,都被修剪得清清爽爽。
再一看,那瘦削的少年正站在墙根底下,低着头,手里还攥着扫帚,耳尖不知怎的,红了一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些事不用你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孩子,是怕被赶走吧。所以才天不亮就起来,抢着把活儿全干了,干得比谁都卖力,就为了证明自己"有用"。
可他苏亦淮,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赶他。
"起这么早?"他懒懒地笑了一下。
凌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睡不着,就起来扫了扫院子。"
苏亦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
凌云站在那儿,望着他随意的背影,心里那颗悬了一早上的石头,这才稍稍落了地。
---
用过早饭没多久,院门被人叩响了。
苏亦淮去开门。来人身形高大,一袭月白弟子服,笑得温厚,正是大师兄顾长风。
"小师弟,给你带了点东西。"顾长风提着一只油纸包进门,很自然地拍了拍苏亦淮的肩膀,"尝尝,山脚老铺子新出的桂花糕。你闭关这些日子,准馋了吧。"
苏亦淮笑着接过,掂了掂:"还是大师兄想着我。"
他拆开油纸包,随手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不错,甜而不腻。"
顾长风笑:"喜欢就成。"
凌云一直站在角落,垂着手,安静得像一株影子。
他看着顾长风搭在苏亦淮肩上的那只手,收得那么自然,像已经做过一千次。他的心,莫名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连"拍一下肩膀"这样的事,他们都做得这样熟稔。
而他呢?他连"不小心碰一下小师叔的衣角",都要在心里犹豫半天。那日小师叔扶他起来,手心很暖,可他不敢多留一瞬,就慌忙松开了。他不是不想,是觉着自己不配。
苏亦淮似是想起什么,随手掰了块桂花糕,朝凌云递过去:"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