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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第4页）

凌云哪里坐得住，半侧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

生火，刷锅，舀水。苏亦淮的动作十分熟练——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头一回亲手做吃食，可却早已在地球做了无数遍。

水沸了，下面条，撒盐，点两回凉水。面条在沸汤里翻滚，渐渐变得柔软透亮。他又磕进一颗鸡蛋，看它慢慢凝成一轮圆圆的、颤巍巍的蛋黄。

凌云看着，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好了。"

苏亦淮把面盛进青瓷碗里，卧上荷包蛋，撒一把翠绿的葱花，淋上几滴香油。热气腾腾地，推到凌云面前。

"吃吧。"

凌云愣住了。

他看着那碗面，看着氤氲的白气，半天没动。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

从有记忆起，就没有人专门为他做过一顿饭。杂役院里，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盛饭的，分到的从来是锅底的稀汤；做得不好，还要挨王福的骂。他早就学会了——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不饿死就行。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为他单独做一碗面端到他面前，跟他说"吃吧"。

而这个人，还是小师叔。站在云端里的人，如今却为了他，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苏亦淮又催了一句。

凌云这才如梦初醒，端起碗，低下头。

第一口面进嘴，滚烫，鲜咸，混着葱花与蛋香。他鼻子猛地一酸。

他不敢抬头，怕被看见。只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急，被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停。

眼泪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慌忙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把碗端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整张脸。

苏亦淮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坐在对面，看这少年埋着头，吃得那样急、那样认真，像要把这一碗面，连汤带水，都刻进肚子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心疼，又重了几分。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凌云放下碗，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谢谢小师叔。"

苏亦淮”嗯“了一声，起身将空碗拾起，转身走向水缸。："去歇着吧，明儿不用起那么早。"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凌云望着他端着空碗走向水缸的背影，鼻尖又泛起酸来。

这个人，总是这样。救他，收他，给他上药，如今又为他煮一碗面。每一桩每一件，都做得轻描淡写，像根本不值一提。

可于他而言，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事。

夜里，凌云躺在偏房的床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碗面的味道——鲜咸的，滚烫的，混着葱花与蛋香。还有那人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被灯火映得模模糊糊，暖得不像话。

从小到大，他吃过那么多顿饭。杂役院的稀汤，捡来的馊饼，硬邦邦的干粮。没有一顿，是专门为他做的。

而今天，有人专门为他，做了一碗面。

这碗面，是这个世上，唯一一样，从头到尾、只属于他凌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