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的东州,天还没有全亮。
方远航在周明远家的沙发上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他睁着眼睛躺了几秒,记忆从睡眠的深处慢慢浮上来——转发器、苏曼、林沐、KTI、那辆深灰色商务车。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揉了揉脸。沙发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是周明远的字:"我去公司了。早餐在厨房。钥匙留门口鞋柜上。"
方远航喝了那杯水,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煮锅,锅盖半掀着,里面是一碗白粥和一只剥好的水煮蛋。粥还温着,鸡蛋是凉过水的,壳剥得很干净。方远航站在灶台前把那碗粥吃了,把鸡蛋咽下去,然后把锅和碗放进水池里冲洗干净。他在周明远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拿起钥匙出了门。
他到天空大厦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他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是周明远出门前帮他联系了司机。他的专车司机叫老郑,四十七岁,退伍军人,在天空引擎开了四年车。老郑话不多,长得精瘦,眼睛不大但看东西很聚光,后视镜里扫一眼就能记住前后三辆车的车牌。方远航坐进后座的时候,老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那种确认"老板精神状态怎么样"的快速扫视,然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方总,空调开低点?"
"不用。正好。"
老郑点了点头,启动了车子。黑色奥迪A8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从老城区穿城而过,上了高架,往高新区方向驶去。方远航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他想到一件事——老郑以前在部队开过侦察车,学过跟踪与反跟踪,如果有尾巴,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方远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老郑,最近有没有人跟过我们的车?"
老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左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右后视镜,然后才说:"方总,你注意到了?"
方远航的身体坐直了。"什么意思?"
老郑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上周四开始,有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在咱们后面跟过三次。每次都是隔两辆车、变道节奏慢半拍、路口等灯的时候会停在咱们侧后方。跟得不近,但方向太一致了,连续三天都出现在咱们路线上,不是巧合。"老郑说着又扫了一眼后视镜,"今天早上那辆车没出现。换了,是一辆白色轿车,跟了一路,刚才高架出口它直行了,没跟下来。"
方远航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没告诉我?"
老郑平稳地打了一把方向,奥迪驶入天空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我想先确认一下是不是同一拨。今天换了车,说明是。方总,你要不要我调整一下路线?"
"要。"方远航说,"从明天开始换三条不同的路走。不固定时间,不固定路线。"
"明白。"老郑把车停在专用车位上,熄了火,转头看了方远航一眼。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上方,是部队里留下的。"方总,你自己当心。这帮人跟得不紧,但盯得很死。"
方远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直接上电梯,而是在停车场里站了两秒,扫了一眼周围停着的车——深色的、浅色的、有人的、没人的。然后他走向电梯间,刷卡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里在想:老郑是他从创业第三年就雇的司机,四年了,退伍军人,沉默可靠。如果他连老郑都不能信任,那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但老郑说那辆商务车跟了三次——他没告诉方远航,是先自己确认。这种行为放在一个警卫人员身上,是尽职的表现。方远航决定暂时相信他。
电梯叮一声到了三十楼。他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员工还没到。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已经开了,门缝里透出灯光。
方远航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灰色A字裙的年轻女人正背对着门,弯腰在调整茶几上的一盆绿植。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颈后有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露出来,线条干净利落。听到门响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笑了。
"方总,你今天这么早。"
方远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她的名字叫沈若溪,二十六岁,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研究生,一年前通过校招进了天空引擎做行政助理。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松着没扣,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比往常梳得更仔细了些,鬓角的地方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发夹。
"若溪,"方远航走进来,"你怎么这么早?"
沈若溪把手里的绿植扶正,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上周末的会议纪要还没整理完,今天上午要用。我想着早点来赶一下。"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办公室外侧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方总,你上周的行程我重新排了一下,有几个会时间冲突,我跟对方协调了。你过目一下。"
方远航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他没有看电脑,而是看了一眼沈若溪的背影。她在低头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快,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微微凸出来。他忽然想起上周六下午,他从陈老那里回到办公室,坐在书桌前整理技术报告的时候,沈若溪来送过一份文件。她放下文件的时候问了一句"方总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家里那个转发器的事情,随口答了一句"还好"就没有再理她。他没有注意到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他两秒才走。
"若溪,"方远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你上周六来送文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对劲?"
沈若溪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她回过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不对劲?什么不对劲?"
方远航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困惑、担心、但没有慌张。他在心里评估了那零点几秒的面部反应,然后摇了摇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沈若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知道他在说一个没那么"随便"的问题,但选择了不追问。"方总,你要是太累了就去歇会儿。我帮你挡着上午的会。"
方远航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打开了电脑屏幕。但他能感觉到沈若溪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才转回去继续打字。那种目光不重,像一根羽毛落在肩膀上,轻到你可以假装没有感觉到,但你确实感觉到了。他垂下眼睫想,她已经在他身边工作一年了,他几乎没有真正注意过她看他的方式。以前不在意,现在忽然在意了,是因为他正在一点一点失去那些他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信任、安全、一个可以安心回去的家。
上午十点,方远航开完了一个项目例会。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沈若溪正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一杯咖啡——她记得他不喜欢太甜,只放了一小块方糖,咖啡的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奶沫。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擦了一下,像是在试温度。
"方总,你的咖啡。蓝山,少糖,奶沫刚刚好。"
方远航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