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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起无相 6（第1页）

云舒卷，夜未央。一泓墨水间，清辉流转，笼出鳞光，疏离而奢华，婉若游龙穿行。

所谓贵物即好物，此刻躺在三清宝殿的一着月白中衣的少年可不同意。这金瓦虽贵可躺在上面隔着背疼，没有那乡野里的人家屋顶舒服。

他翻了个身，眼角撞到怀中弓，弓上镌刻着精细图纹。他砸了咂嘴，偏过头去不叫月亮看，眼睫轻颤间肩胛跟着微微耸动。

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绕着圈晃荡，晃着晃着，洁白的布料就晃出血窟窿。

风止时，檐下归于寂静。一只雀收翅立于殿下琉璃灯，脑袋一转身体就跟着动，一双圆眼小而晶亮，看到有人朝它勾手，竟真摇摇晃晃向前两步。

过来，过来。少年没敢出声，做着口型道。

雀儿拍动两下翅膀，琉璃温热，金瓦生寒。少年笑起，觉得有趣，俯下身唤着。竹影摇曳间忽地一惊，雀儿扑棱着飞去，飞出井口，飞进挂在天边的月亮去了。

少年拍了拍手直起身，从腰间箭袋捞出支箭搭上，拉直弓对着月下飘渺的雀儿，五指一松。

风停半点，影仍摇竹仍晃。

他眉间微微上扬，唇角勾起一个隐忍至极的疯笑，指尖顺着雀儿掉落的方向轻轻一转再次搭上箭，直直对着摇曳树影。

“躲了多时，还不出来？”

雄鸡报晓，东方既白，乌篷船头矗立一背着手的高挑黑影，肤白胜云，蓝衣似天，墨发轻扫过他渐渐勾起的唇角。

余下三人共挤一棚下，少年新换了洁布，弓被搁在一旁。他困得睡眼昏花，哈欠沉重，新换的锦衣被压得皱巴，马尾在脑后总缠着竹编里，一扯就疼。

另一面容俊朗神秀的少年抱剑半躺在他身侧，剑鞘处挂着个红穗子，穗子下是个清响的铃铛，随着风与脑袋上和衣相称的鹅黄发带轻轻儿晃。

少年见有人看他，便抬手揉揉眼睛，瞳下朱痣揉地皱巴：“无隅师兄？”

落云雨沉默半久视线不动，话到嘴边一转，轻舒口气。

他瞧着他，桃眸如冻水。儿时父亲总怪自己不与人亲，街坊小孩也不愿和自己玩，唯有几个从皇宫来的愿意搭理自己。

他一时心起，想讨人喜欢便学着寻常长子，顺过小人耳侧垂落的发丝放置耳后，打趣道：“这么叫我可不应。”

半圆乌篷中央湖边上挂着橙红的金乌，观祈靠在乌篷边，白的有些病态的皮肤微微泛红，显得尚留几分气血，广袖一扬一把鱼饵撒下，一动不动的脑袋向内转了半点，眉间饶有兴趣的挑了挑。

席青山微微一怔，偏了偏头，笑道：“哥哥这不是已经应我了？”

听闻，落云雨道：“谁教你的？劲会钻空子。”

席青山：“哥哥，我能靠着你吗？”

湖面沉寂一瞬后，红白相间的锦鲤纷纷跃起夺食，船内渐进点点翻涌而起的“血水”。

观祈并无动作，心思却不在夺龙门的鲤鱼上，鼻观眼眼观心。落云雨轻轻嗯了声，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就凑了来。

落云雨：“你放松。”

席青山：“哥哥你肩膀会酸的。”

落云雨微微一蹙眉：“这用不着你管。”话毕，席青山也不在争论。待肩膀处传来原有的重量，落云雨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态度，轻咳两声，找补道：“训练有不是白训的，你大可放心。”

“嗯，哥哥，”席青山抬起头，一手点点自己眼下：“你眼睛怎么了？”

落云雨抬手看着自己手指揉着绵软的洁布，平静道：“没事。”

席青山似不解：“那为什么要裹着布？”

落云雨莞尔一笑，偏过头看着他：“不好看。三分似人七分像鬼，阿青要看吗？”

席青山：“哦，可是我觉得哥哥一直很好看。”

桃眸中霎时掀起海啸，无端的情绪交杂，融为一摊复杂浑水，落云雨有些发怔又有些好笑，眼睫不可控地眨了眨：“你见过我？在这之前。”

席青山顿了顿，眼睫跟着眨了眨，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吧，只是太像。”

“像谁？”落云雨眼眸亮了亮，好似隆冬冰面破裂后的春光乍现。

席青山沉默颇久，嘴唇微微咬破点皮，鲜血渗进齿缝，他一点点吸着：“他吹笛子也很好听的。”

“嗯，”落云雨笑了笑，四季在他眸中走完一遭：“回去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