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闺阁情思（第1页）

月色如水，漫过雕花窗棂，在绣榻前洒下一地澄澈的清辉。

武曌独坐窗前湘妃竹榻上，一手支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颈间那枚温润微凉的玉佛，目光却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西府海棠。

夜风过处，花影摇曳，暗香浮动。

日间，天台山的禅缘、山林遇险的惊心动魄、崖边命悬一线的紧张，此刻都已随着夜色沉淀下来。可那抹惊鸿般出现的白影，那管在暮色中流转寒光、刻有“虎”字的银笛，那身形迅捷、举重若轻的惊人身手，那朗如皎月、又似春风拂面的笑容……恰似烙铁烙进心底，非但挥之不去，反而在寂静夜里愈发清晰鲜明，引得心绪难平，难以平静。

梁小虎执笛退敌的每一个细节——侧身避拳的从容，扫腿绊敌的精准，银笛格刃的脆响，点穴制敌的巧妙，乃至最后呵斥徐大时，那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都在她脑中反复流转、慢放、咀嚼。

尤其两人目光相对，以及道别时那微微颔首的笑意……武曌只觉得脸颊隐隐发烫，忙以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

“小姐，安神茶好了。奴婢特意多加了些枣仁和百合。”

秋红轻手轻脚，端着黑漆螺钿托盘进来，将一盏热气袅袅、散发着清甜药香的定窑白瓷盏放在榻边小几上。见小姐兀自凝望月色出神，唇角抿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提高声调，打趣道：

“小姐，这茶啊，最能定心凝神，专治那……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的症候。您快趁热喝了吧？”

武曌蓦然回神，转眸瞥见镜中自己的双颊，不知何时已飞起了两抹桃花般的红云，眸中也似蒙着一层朦胧水光。

她心下羞恼，忙正色嗔道：

“休得胡言乱语！我不过思及日间山林凶险，有些后怕，若非梁壮士及时赶到，后果当真不堪设想。正在想该如何禀明父亲，酬谢恩人，并提醒官府注意徐家这等恶徒，以免他们再祸害乡里。”

秋红放下托盘，拿起一把团扇，轻轻为武曌扇风，故意笨拙地比画了几个挥笛、扫腿的架势，挤眉弄眼道：

“是，是，奴婢明白，小姐只是在想正事，绝没想那位白衣飘飘、武功高强、相貌堂堂的梁壮士呗。”

秋红夸张的模仿和直白的调侃，逗得武则天“扑哧”笑出了声。

她旋即意识到失态，连忙用团扇掩了掩面，敛容嗔道：

“越发没规矩了！再敢胡言乱语，编排主子，仔细你的皮！明日就罚你去书房抄十遍《女诫》！”

“好小姐，饶了奴婢这回吧！奴婢不说，不说便是。”

秋红笑嘻嘻告饶，却并无多少惧色。她深知这位小姐面冷心热，更兼胸怀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待下人向来宽厚。她眼珠一转，忽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抽出一卷盖有官印的文书，在武曌眼前晃了晃，神秘兮兮道：

“不过小姐，您猜猜，奴婢刚才去前院，从老爷书房外的长随那儿，得了什么新鲜消息？”

武曌眼风扫过那卷文书，瞥见封面“募勇文书”几个正楷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但故作淡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

“管它什么文书，官样文章。我才没兴致猜呢。”

秋红将文书展开，指着其中一段墨迹未干的文字，压低声音道：

“是老爷刚拟好的募兵文书！要在葭萌关募勇三百，充实边备，‘需弓马娴熟、胆识过人、身家清白之壮士’。老爷晚饭时还特意问了夫人，说‘曌儿近日在外走动，可曾结识身手不凡、品行端正的勇武之士？若有，不妨荐来，为国效力’。小姐，您说这般凑巧？”

武则天眸中倏地一亮，似有所悟。她一把接过文书，就着莹莹月光与案头烛火细阅。但见文书上书：

“葭萌之地，扼蜀道咽喉，民风彪悍，亦多豪杰……今奉上谕，为固边陲，特募本地勇士三百人，编入果毅营。需年十八至三十五，弓马娴熟，膂力过人，胆识兼备，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之迹……合格者，授队正、伙长等职，有功不吝擢升，钱粮从优……”

字字句句，映入眼帘。

那“弓马娴熟”“胆识过人”“身手不凡”等词，仿佛都与记忆中那个白衣执笛的身影重合起来。

秋红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武曌耳朵，声带促狭地问：

“小姐……您说，老爷这话，该不是……天意巧合，正等着小姐推荐那位银笛侠士吧？他可是剑门兵户之后，家传武艺，今日又亲眼见他行侠仗义，这品行、这身手……”

武则天猛地合上文书，目光却似嗔似喜地瞪了秋红一眼：

“越发胡说了！什么天意巧合？为国荐才，乃臣民本分，岂容私心杂念？梁壮士，今日侠义勇武，正是军中亟须的良才。我若荐他，自是出于公义，为朝廷选拔贤能，为父亲分忧，何来他念？”

然而，当她转身时，却小心将文书卷好，藏于枕下锦匣之中。

秋红看在眼里，却不再多言，只抿嘴偷笑：

“奴婢这就去，给小姐准备洗漱热水。”

说完，秋红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庭阶下秋虫唧唧，与远处隐约的更鼓声相和。月色如水银泻地，流淌在光洁的砖石上，映得窗纸一片朦胧。

武曌卧于锦衾绣帐之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日间种种险象、走马灯般在眼前萦绕……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甜而羞涩的悸动，再难掩藏。

她索性拥被坐起，自枕下取出那卷募兵文书，再次就着透窗的月光细看，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明日，便去禀明父亲。如此人才，埋没江湖岂不可惜？推荐人才，却是她的心意。

窗外，月过中天，清辉更盛。少女的心事，如月下悄悄绽放的海棠，虽无人知晓，却已满心清甜。而命运的线，已悄悄把两个陌路之人，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