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握住笛身,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笛身应声而断。断口处,月光照进去,隐约现出两个小字。左边“并”,右边“蒂”。那是三年前他在长安西市寻匠人刻的,刻完便用榫卯暗榷封死,从未示人。
他将刻着“虎”字的那半递给她,指尖在断口处停了一停:
“此笛名‘并蒂’。待我凯旋,笛身合一,我便向都督提亲!”
她接笛的手微微颤抖。那半截银笛沉甸甸的,断口处新茬刺目,却被他打磨得圆润,不伤人手。她握紧,指节泛白,含泪笑道:
“我等你。”
顿了顿,声音里有了哽咽,却仍是笑着:
“等你平突厥,看大唐山河,再回来娶我。”
他捧起她的脸。
月光下,她的眸子亮得像溪里掬起的碎星。他低头,轻轻吻上去。
那吻带着银笛的凉,也带着玉佛的温。他贴着她的唇,低声呢喃,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沉沉地撞在她心口: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我梁小虎心中,唯有你一人。”
回声在溪谷间碰撞,惊起几只夜鸟。鸟翅掠水,带起一串银珠。
两人的身影倒映在溪面,被月光揉成一团分不开的影子。水波荡开,影子碎了,又聚拢,像注定要纠缠一生的命。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双鹰长啸。
那啸声不是寻常的鹰唳——太尖,太急,像刀刃相击。抬头望去,两团黑影从月轮前掠过,翅翼交叠,盘旋不休。
突然,一只鹰如断线纸鸢,直直坠落。
另一只盘旋不去,发出凄厉的哀鸣,一声接一声,撕开夜的绸缎。
武则天攥紧半截银笛,笛身硌进掌心。梁小虎按着胸前玉佛,隔着衣料,那温润正一寸寸变凉。
两人的目光紧紧交缠,谁也不肯移开。
溪水依旧潺潺,水声却变了调。平添了几分不安,像古琴弦上忽然按错的一个音。
月影渐渐西斜。
远处,突然传来军中号角,隐约,却不容回避。
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马儿不耐地踏着蹄子。他回头再看她一眼——月光把她镀成一座玉像,衣袂微动,手心里握着那半截银笛。
他想说什么,唇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嘱托:
“等我。”
转身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踏碎一路月光。那声音从密到疏,从响到轻,从实到虚。
她仍立在溪边。
手心里的半截银笛沁着凉意,从指尖一路凉到心底。笛身被月光洗得发白,白得像他离去时的那张脸。
秋红轻声催促:
“小姐,夜深了,该回了。”
她没有动。
溪面波纹骤乱——方才双鹰盘旋处,一片黑羽正悠悠落下。
不疾不徐,打着旋儿,像诀别的手势。
她伸手接住。
黑羽落在掌心,轻得没有重量,却沉得像压住了整条溪水。
远处的马蹄声,终于听不见了。
溪水依旧汩汩地流,流着流着,就把月亮揉得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