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冬日,日头西斜,残阳如血,整片天空泼洒得一片辉煌。
长安城高高的明德门楼,在这片金红交织的暮色中沉默矗立。城楼匾额上,鎏金大字灼灼其华。守门甲士的盔甲折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寒意森森;腰间佩悬的铜铃,随着步伐与胡商拗口的突厥语、本地货郎油滑的吆喝声混杂一处,宣示着这座帝王之都的喧闹和威严。
十四岁的武则天坐在鸾驾中,随着缓慢的人流,缓缓汇入这巨大的城门。车帘被侍女秋红悄悄掀开一角,长安城的喧嚣潮水般涌入车厢。
秋红只觉得眼花缭乱,禁不住低声惊呼:“小姐快瞧!这京城气象,真真是……这明德门恁地高!甲士恁地威!您看那朱雀大街,宽敞得能并排跑十匹马!哎哟,那胡商牵的骆驼,项下金铃叮当作响,真真稀奇!”
相较于秋红的雀跃,武则天显得异常沉静。
她端坐在车内,脊背挺得笔直,唯有那双深邃凤眸,透过帘隙冷静地审视着窗外流转的一切。武则天纤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檀木车壁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丈量着这座都城磅礴的心跳。
“长安……”她在心底默念,一股混杂着微末怯意与巨大兴奋的情绪在胸腔下涌动,灼热而又陌生。这里,藏着多少风云际会,又孕育着几多未知的可能?
突然,鸾驾一顿,停了下来。前方传来车夫与旁人避让的嘈杂声。
武则天微蹙柳眉,未及开口,秋红已抢先道:“小姐,前头像有什么车驾要过,咱们需得让一让。”
武则天颔首,素手轻抬,亲自将侧帘拨开些许,欲看清外间情形。
就在这一瞬,她的目光与对面马背上的一道身影不期而遇。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眉目清朗,风姿俊逸,尚未及冠。显然也因这小小的阻滞勒住了马缰,目光平和地望了过来。见到武则天看他,少年非但未显不悦,反而极有涵养地微微颔首,嘴角漾开一抹温煦的笑意,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惊扰姑娘车驾,是在下的不是。”
武则天心头莫名一紧。
她并非未曾见过世面之人。在利州时,如梁小虎那般英武逼人的少年亦见过不少。然而眼前这位,气质迥然不同,那是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书礼乐之教,方能蕴养出的雍容与平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目光敏锐,落在他腰间玉带,以及其上清晰可辨的一个“李”字上。
武则天迅速敛定心神,依着礼数在车内微微欠身还礼,声线平稳,不高不低,恰似珠落玉盘:“公子言重了,无妨。”
少年目光微移,似在她颈间那串光泽莹润的东珠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礼貌地移开。再次颔首致意后,他轻提丝缰,策马缓缓离去。
少年那月白色的背影,很快融入长安街市涌动的人潮,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武则天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小姐,您瞧见没有?那位公子生得真真好相貌,脾气也好!”秋红凑过来,小声啧啧赞叹。
这时,随行的王内常侍轻步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与卖弄:“小姐,您可知方才那位公子是谁?”
武则天转眸看他:“正要请教王内常侍。”
王内常侍脸上堆起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位啊,正是当今陛下第九子,晋王李治殿下。这位殿下性子是出了名的仁厚,常微服出宫,体察民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透露什么天机:
“说起来也是缘分。晋王殿下的母妃——长孙皇后,与小姐您的母亲杨夫人,祖上还沾着些远亲呢。”
秋红惊喜地低呼一声,双手合十:“哇!那岂不是天大的缘分?”
武则天心中亦是微微一颤。早年袁天罡那句缥缈的“凤伴龙身”的预言,在此刻似乎被镀上了一层现实的微光。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原来如此。天潢贵胄,自然气度不凡。”
鸾驾再次启动,沿着宽阔笔直、仿佛能通抵天际的朱雀大街,向着皇城方向驰去。
远处,宫阙连绵的殿宇楼阁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万点金光,琉璃瓦璀璨生辉,宛如天上宫阙,遥不可及。
武则天轻轻放下车帘,将那片炫目的金色隔绝在外。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触摸到那枚贴身收藏、已被体温焐热的虎符。虎符触手温润,其上纹路仿佛与她掌心的脉络隐隐相连,传递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
车厢内光线黯淡下来,她的心却异常明亮。
她微合双眼,感受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平稳震动,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长安的风……与利州相比,更烈,更急,也更……诱人。”
风中,有万国来朝的喧嚣,有权势交织的暗流,有才子佳人的传说,也有无数沉浮未卜的命运。
“但愿我武曌,能在这风中,立得住,站得稳。”
武则天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